青少年國民身分認同的再思

2012年「反國教」一役,使中央領導人驚覺香港青少年的心是離國家多麼遠!直到如今,已回歸20年,雖然近期的研究指出支持港獨的青少年人是減少了,但國民身分認同仍處於低位。在2017年6月,港大港人身分認同調查民研指出,自稱是「廣義中國人」(即中國及香港的中國人)的比率維持約35%,較上次上升1個百分點,但18至29歲受訪者,僅3.1%認同是「中國人」,比在半年前進行的調查急跌,跌至港大民研1997年展開調查以來的新低。

藥石亂投 不能解決離心問題

一些中央領導人立時再度指摘香港教育未能做好國民教育,甚至有評論指香港教育仍未「去殖化」,反而「去中國化」,故此特區政府要加大力度推動國民教育、推動學生交流、將中史成為獨立科、在幼兒教育加強國民教育,以強化學生的國民身分。呂秉權近期指出,有內地論述甚至將「教育主權」提升至「維護國家主權」的層次,認為可以不理會《基本法》所保障香港的教育自主權,加強雙方在師資、課程、教材、教學、考評、督導各方面的合作。但在權力不對等的關係下,所謂「加強合作」,很大可能會變為權力大者全面控制權力弱者。但這些藥石亂投的處方,根本不能解決青少年的離心問題,反而更可能惡化離心的情况!

究竟是什麼趕走青少年的心?大約半年前我在某中學,與百多名中五同學分享政治的課題。在開始時我問他/她們:「當你們聽到『2047』,你們有什麼反應?」一名同學即時說他會移民。我追問為什麼?他回答說「擔憂和害怕中央會加大力度,打壓香港的自主、民主、自由和人權」!我請有類似擔憂的同學舉手——約四分之一同學舉手!雖然,這只是一個個案,並沒有普遍性,但筆者相信這是一個普遍的現象,只是老師較少與同學談「2047」的問題,故問題未在校園浮現。當青少年人心中已懷有對失去自主、民主、自由和人權的擔憂和害怕,懷有對社會權力、資源分配的不公義之不滿,再加上中央官員的言論,只會使青少年人對國家愈來愈失望!其實,國際的研究早已指出,世界各地的青少年人愈來愈重視民主、自由、人權與公義等帶有普世性的「後物質價值」;此外,在網絡世代成長的青年人,也非常重視自主和直接的參與。故此,伴隨着打壓自主、民主、自由和人權的國民身分認同,對他們來說都是毫無吸引力的;而相關的、迹近灌輸的國民教育,更是徒勞的。

立法會前主席曾鈺成近期在《明報》談及基本法的落實時,提出三大問題:未能為基本法第23條立法、未能普選特首、國民身分認同仍處於低位。相對而言,前兩者比較第三者容易處理得多,因前兩者都是制度、法律問題,只要立法會有足夠的票,而相關議員不「甩轆」,要通過並不困難。但若然前兩者都是用「霸王硬上弓」的方法來處理,而不是以合乎民主、自由和人權等價值來處理,例如不按《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國際公約》第25條來處理「真普選」,為了維護國家主權打壓少數支持港獨港人的緣故,在未有「真普選」前制定壓縮港人人權、自由的基本法第23條本地立法。若是這樣,或許是解決了前兩個問題,但必然惡化第三個難題——青年人的心,只會愈走愈遠!沒有尊重港人對自主、民主、自由和人權的渴望的社會環境,任何國民教育都只會是「走過場」。

但縱然有了上述的環境,是否國民教育就一定有效?當然不是。筆者認為只有與民主、人權、自由等價值相容的國民教育,才可能有效。或許,筆者一直以來所倡導,培育「批判性愛國者」的國民教育是一個可能。「批判性愛國者」是指對國家、民族有情,有承擔、有能力並願意客觀持平地是其是非其非的公民。

只培育聽話順民 是對中國的祝福嗎?

還記得,數年前筆者在一堂通識教育觀課,當天討論的議題是中國的人權狀况,同學們都非常投入,熱切地從人權的角度來討論有關劉曉波、譚作人、「豆腐渣工程」等議題,在討論中他們都表達出對中國人權狀况的不滿和失望。觀課後我問部分同學,中國不理想的人權狀况,會否使他們對國家產生反感。出乎意料,大部分同學都同聲說「不」,他們指出他們能清楚分辨「國家」和「政府」;對當權者的錯失,他們會表示不滿和反對,但不會影響他們對國家的感情。這些同學都有着「批判性愛國者」的特徵。但近期,與上述老師再談相關情况時,他失望地表達,因着中央政府不停打壓,上述的情境已近乎絕迹!

筆者認為,若中央政府真的希望得回香港青少年的心,一定要切實地落實香港的自主性,讓港人重視的價值能充分發展。筆者最擔心的是,中央為了維權、維穩,寧願放棄一代的青少年人。或許中央只希望培育沒有獨立思考,完全聽話、聽教的順民。但長遠來說,難道這是對中國的祝福嗎?

打壓自由 人心難回歸

進一步,筆者要指出純用強大的經濟誘因及強權打壓,或許可以得到人民的軀體,但是贏不到人心的。雖然,中國已成為了崛起的經濟大國,世界各國政府爭相來朝,但當政府仍在打壓人民的基本人權、自由,以法律作為手段來逮捕異見分子、維權人士,在大學以「七不准/十不准」來控制學術、思想自由,心存擔憂和害怕的青少年人的心,是難以回歸的!

最後,筆者要指出雖然上述都是大且難的問題,極難解决,但新政府若能在上任後即時叫停,那對會被視為容讓中央政府進一步收窄香港自主權的政策,或許仍有一些止血的作用!

作者是香港教育大學客席副教授

文:梁恩榮

原文載於《明報》觀點版(2017年6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