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工作無法踰越的鴻溝:價值觀的認同

青年工作無法踰越的鴻溝:價值觀的認同

11月3日林泉忠教授在《明報》發表〈為何「崛起」中國得不到台港年輕人的信任?〉,讀後頗有感慨。

佔中期間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莫過於黃之鋒所說的「今天你們剝奪我們的未來,但有朝一天我們將決定你們的未來」這句話。即便有人現在小看這句話,但這並不妨礙它終將變為現實。梁啟超有〈少年中國說〉,毛主席說「世界歸根到底是屬於你們的」。裏面的道理都是一樣。青年是社會的未來,社會的命運最後還是由現在這幫青年人決定的。在經歷持續幾年的連串社會運動後,如果還看不到青年人的不滿以及對未來的決定性作用,那就太愚蠢了。

「人心未回歸」 值得反思

香港和台灣不同,與大陸的隔閡遠遠沒有台灣深(台灣有長期獨立發展的歷史,最近120年中和大陸處於同一政權下僅4年)。直到1980年代末為止,很少聽到香港人自認不是中國人。香港回歸18年,現在所說的年輕人,大都是在回歸之後才成長、接受教育甚至出生的。現在才來說「人心未回歸」,箇中原因確實值得反思。

由於《中英聯合聲明》和《基本法》保障了香港擁有一國兩制的憲政地位至少50年。香港人產生一個不同內地人的身分認同(identity)是一件很正常的事。一個人在外國對自己是什麽人的認同,很能說明身分認同的問題。筆者在外國求學時,正值回歸後不久。香港學生和大陸學生並不在一起活動,香港學生見到大陸學生,會說「大家都是中國人」這種場面話,但那不過是表面的客氣。最近我再向一些大學了解,這個情况並沒有改變。語言並不是唯一的障礙,很多說粵語的中國大陸學生也很難和香港人「埋堆」。而很多香港新移民學生在美國大學多半參加香港學生的活動,而不是中國大陸學生的活動。那些新移民,有的不過在香港生活了幾年而已(註1)。必須強調的是,這種身分認同,並不能視為一些人所鼓吹的「民族論」的例子,但也不是和上海人廣東人等類似的單純地域認同。它位於兩者之間,但更接近後者。

在一國兩制長期存在的現實下,硬是要抹去香港人的身分,既不現實亦不應該。現在要討論的是,能否讓他們在認同自己是香港人(第一認同)的同時,也認同自己是中國人。第一認同出於本土意識,是最自然而且最重要的:一個人固然可以有多個身分認同,但要產生和第一認同同質的第二認同(註2),其難度顯然更大。這需要有更具吸引力的社會和心理因素去鼓勵這一點。

中國提攜 非必然帶來親近感

無人會質疑,中國可以提供物質方面的鼓勵。香港在回歸後持續發展是中國紅利,但這種提攜並非必然帶來親近感。比如,中國近30多年的繁榮,很大程度上是美國紅利帶來的,但中國人反美情緒仍然很重。從宏觀上說,香港需要中國比中國需要香港更甚,但從微觀上說還是等價交換。况且,大陸最近幾年的宣傳中,屢屢以恩主自居,似乎沒有中國,香港人一天也活不下去。這種居高臨下的態度,只會帶來反感而不是親近。

非物質方面,中國缺乏吸引港人的價值觀。現在中國自己也處於一個「禮崩樂壞」的時代,正在進行道德重建,遑論要輸出價值觀。况且中國說的和做的又有很大分別。目前眼看得見的,正如林泉忠文章也已經論及的中國一系列令國際側目的行為:包括信息封鎖、踐踏法治、打壓言論、無信無義、仗勢欺人等,讓絕大部分已經普遍享受了開放、自由、(部分)民主、法治薰陶的香港青年從心底裏就不認同。要一個品嘗過自由滋味的人自願回到牢籠,正如要當代的中國人接受朝鮮的價值觀一樣,是不可能的。

加強認同的另一個法寶是民族主義,但這在香港的成效很難奏效。一來,民族主義通常依賴單方面的宣傳,但這在香港難以做到。二來,民族主義通常要製造敵人,但無論中國炮製的日本還是美國的敵對形象,在不受制於片面宣傳的香港青年中很難得到共鳴。香港上一次民族主義高峰是1996年的保釣運動。但那並非全然是因為保釣本身,而是加入了大量由民主派所主導的爭取與中共對抗的道德高地的因素(民主派指中國不保釣「賣國」)。如果官方在香港宣揚這種民族主義,很可能會引火燒身,因為對官方不利的例子多不勝數。

不難預見青年工作收效微

在此大環境之下,儘管特首和中央現在也說要做青年工作,但不難預見其效甚微。

比如,增強與內地交流,增進了解。一來太過虛偽,一面特首和高官的子女都自小送往英國讀書,一面說青年上大陸。二來,增進交流效果也不好,甚至會走向反面。有道是距離產生美(海外學生中有一句話:出了國更愛國),接觸愈多,可能愈反感。比如「熱血公民」的鄭松泰就是在北京學習畢業的,現在走在對抗中央的最前線。

比如控制學校,從中小學到大學「奪回」宣傳控制權,甚至培養幹部行群衆鬥群衆之術。這種做法的負面效果已經在反國教運動和最近的港大副校風波中暴露無遺。縱觀歐美,學校基本都是自由派最集中的地方,這是自由社會的必然趨勢。違反社會規律強行奪權,只會激化矛盾,適得其反。

歸根到柢,中國要搞青年工作,關鍵還在於首先要把自己的價值觀和行事作風提高到可以讓香港青年有認同感的程度。這顯然不是香港特區自己能夠達成的任務。

註1:筆者沒有做過認真的研究和統計,只是根據個人體驗

註2:有些認同是不同質的,比如認同自己是香港人,和認同自己是醫生

原文載於《明報》觀點版(2015年11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