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歪理連篇的狡辯者:《時代偽證者》

(下文有劇透)

以下這句話好像近一兩年都說過好幾遍(光光今年,在談論堅盧治的《我,不低頭》I, Daniel Blake的文章就用過這句話),但無辦法,看完這一套戲第一個聯想到的還是這句話,需要重複一遍:「這是一齣香港人一定要看的電影。」《時代偽證者》是英美的合拍片,故事主角皆為真實人物,分別是美國的歷史學家兼大學教授戴伯爾(Deborah Lipstadt),以及英國二戰歷史書暢銷作家艾榮(David Irving),內容主要圍繞一場牽涉到二戰時期納粹屠殺的誹謗案,驟眼看似乎跟香港和香港人都甚無關係。不過,電影從中探討的幾個命題,包括真實與虛假、言論自由以及其底線等等,與香港近年所發生的事情及爭議具有一定的關連。看這套電影可以讓觀眾了解這些問題及釐清邏輯思路,有助看清楚現在社會上各種議題。何況這套電影本身就是一齣佳作,實在沒有不看的理由!

故事由戴伯爾的著作中批評艾榮捏造歷史,是一名「極右派」(right wing extremist)與「納粹大屠殺否定者」(Holocaust denier)開始,艾榮不甘被戴伯爾破壞自己在歷史學界的名聲和地位,入稟英國法院控以她誹謗,隨後展開了漫長的官司訴訟。因為是次官司發生在英國,根據當地的法例,被告需要提供證據証明自己清白,而非由控方提供被告罪成的證據。由於戴伯爾不打算否認自己在書中提及關於艾勞的描述,所以辯方在庭上需要証明艾榮捏造歷史,變相案件的關鍵一下子成了「納粹大屠殺有否存在」。為此,戴伯爾感到很憤怒,因為大屠殺是一個事實,而事實是不需要透過辯論來判斷真偽的;而更為重要的是,這宗案件的判決不僅影響到艾榮或戴伯爾的名聲,更是大眾對納粹大屠殺這宗歷史的看法。假若艾榮勝訴,則代表了他的言論無問題,將會動搖大眾,甚至是歷史界對納粹大屠殺的看法。事關重大,戴伯爾聘請了最好的律師團隊應戰,期間更無可耐何下聽取律師的意見,不出庭應訊,以免令艾榮奸計得逞,搏取知明度。

電影其中十分精彩的一段是辯方大狀李察蘭頓(Richard Rampton) 如何証明毒氣室在二戰時期存在,其困難之處在於即使那時集中營內曾設毒氣室是人所共知的事,但是在它被摧毀之前,從來沒有任何圖片記錄紀錄毒氣室的存在,使陰謀論者找到空間作辯駁理由。在其中一日的審訴時,艾榮出其不意在當日臨完結前施以突襲,並說下一句「No Holes,No Holocaust」(沒有毒氣室透氣槽,何來會有大屠殺)被傳媒大肆報導,成為大眾所談論的焦點,達至艾榮想拿取知明度的目的。幸好大狀李察蘭頓(Richard Rampton) 處變不驚,翌日透過早前在實地嚴謹考證所得出的助證,和運用圓熟技巧盤問控方艾榮,逐點反駁,擊破艾榮的謬誤。

這套電影反映到真相不僅越辯越明,而且更示範了面對有智慧/有備而來的對手,焦急是起不到作用的,最重要的還是堅定的意志。”Stop Making Stupid People Famous” (這句話當然不只是針對愚蠢的人,放諸於一群以歪理宣揚其錯誤理念的每個既得利益者上亦可),蘭頓面對的正正就是一個有智慧的Stupid Person,他在庭上完全不望艾榮一眼,除了給艾榮壓力,也因為一早就看穿這類人通常都有一種想要被人認同的心態。蘭頓冷待艾榮時,完全打擊了他的信心,而他這種對待艾榮的方式不單是策略需要,即使在案件審理完之後,落敗的艾榮走上前想要跟蘭頓握手時,蘭頓依然貫徹始終地無視他,完全顯示出他不會跟狡辯者妥協的堅定態度,跟戴伯爾的理念(真相是無辯論空間、言論自由並不包括扭曲真相)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電影在這裏完結,但現實中故事還未完: 在2005年,艾榮在奧地利境內被捕,理由是他在1989年曾經兩度發表反猶太的言論。艾榮被判監三年,最終於06年12月獲釋。當時有傳媒為此事訪問戴伯爾,戴伯爾回覆說:「我為有人被以言入罪而感到不安,即使是否認大屠殺的言論仍不算是一項罪行。我信奉言論自由,反對各方面的審查。」可見她的堅定信念以及對真正言論自由的嚮往,始於如一。

文:區皓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