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人,認輸吧!

回歸廿載前夕,大專生群起宣稱七一不遊行。香港輸了。香港自二○○三年七一開始,輸到二○一七年七一。當年不是說有幾十萬人上街之後迫使廿三條未能立法並且導致董建華腳痛下台嗎?不是說市民以腳投票展示最大的民意嗎?怎麼說是輸了?我們得承認那年七一本來只是市民的人,數天之內竟成為了有理想、捍衛自由的公民,政治冷感都被「掃把頭」掃清光,為了反對一條惡法,在經濟不景氣的大環境中,成為香港自一九八九年以來規模最大的遊行紀錄,不管十萬、二十萬、五十萬哪個才最確當,鏡頭裏的港島馬路,全是追求民主自由的身影。

這是香港難得一見的公民覺醒。可是,我們的確輸了。我常常回憶自己跟隨家人自新界乘車到銅鑼灣的情景:我們在維園外排隊進入公園草地,樹蔭擋不住陽光的兇猛,小徑上站着不願離場的人,陌生人點頭微笑,像在港鐵車廂裏擠着,等四五小時。這一家人,曾在八九年圍住電視機哭過,後來許多親人移民,政治與社運都不再成為家裏的話題,工作、學業、生活,才是當前要務。若非掃把頭的言論與舉措,誰會在難得的假日再走上街頭。

遊行回家,我們宣布,我們贏了!翌年老董腳痛下台,我們又宣布贏了!回顧「贏」了什麼:香港政治局面由公民主動改變,迫使在位者不得不思考對策;引入CEPA改良香港經濟模式,供香港人北望北上合作共營……一個「贏」字,令每人都鬆懈,並且相信兩地合作大有可為:旅遊、醫療、美容等等,統統都可合營。二○○三年七一帶來的希望,都是一顆擦過嘴唇邊的糖果,商人以行動說明合營之難,難在「一國兩制」;這還不夠諷刺,今天老董「回朝」口述「歷史」,當年國家所施的恩惠如何──SARS病毒明明由內地傳入,卻以自己的方式講述這段歷史。

抗爭還要繼續嗎

到天星、皇后保育運動,八十後崛起,導賞團從重塑地段規劃的軍事意圖與可能,談到政府山建築群的政治意義;這股「擋推土機」的力量發展到反高鐵、香港公民包圍立法會,看着會議議事現場,不少人方始覺醒,始知立法會議員力量是如此有限,擋不了撥款通過,於是議員輸了,菜園村居民輸了,香港公民輸了。儘管後來有反國教科運動黃之鋒崛起、碼頭工人罷工,市民群起支持並創下兩三天就籌得四百萬元紀錄,從罷課不罷學到重奪公民廣場,甚至佔領金鐘油尖旺等學運、工運與社運,每場運動似乎都有小勝,卻原來都是輸了。八十後崛起得太晚、黃之鋒出現得太遲、工人罷工敵不過奠基香港獅子山外判精神。

保育運動十年後,當天擋住推土機的朱凱廸,今天成為立法會議員,卻在泛民分裂再分裂的現象中,在議會內難以團結更多人;幾位議員與他伙台灣立法委員連結,跨岸交流互相關注的好意,經左派一抹,事情就只有顏色陰謀。

輸到今天,「叫人衝自己唔衝」、「悼念六四應該要畫上休止符」等概念深植於新生代社群中,年輕人的本質就是反叛,反叛對象竟不是執政者,而是路線不同的、有理想的人;他們引起的爭議,同途同行的人唯有辯論,於是內耗,於是敗亡。香港不是輸不起,只要這一代人覺醒,思考香港怎樣輸,才有明天。可惜的是,「怎樣輸」竟成為這一代人可推諉政治人物的道德話題,忽視本來分明的政治局勢下各人的限制,視社會運動為「行禮如儀」的儀式,不去思考如何團結大多數人,寧可坐井觀天,不去想辦法爬出井口。

香港人能做的就只能「愚公移山」,耐心持守,默默做着──我們可以認輸,但不可以輸下去;如果這一代人不遊行,就由上一代和下一代人去遊行。明知輸梗,都要移山,才是香港人精神。

文.寒雷

原文載於《明報》世紀版(2017年6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