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堅尼遇上火炭麗琪

周四早上,梁振英於深圳出席「尋根追夢」青年論壇時,(第一百萬次)呼籲香港青年只要提高志氣,把握國家機遇,將來必定大有成就:「青春無價,未來幾十年,你們的生涯、你們的生命,肯定活得比我們那一代更精彩。」聽見特首臨終(結任期)前的肺腑之話,我頭痛,然後想起兩個人名。

一個名字叫堅尼,來自意大利的統計學者。一百多年前,他因提出一個量度社會收入不均程度的指標而舉世知名。

上星期,政府統計處公布香港住戶收入分佈報告,當中披露2016年香港堅尼系數為0.539,較2011年微升0.002,為有紀錄以來最高,反映社會各階層的住戶收入差距有所擴大。

老實說,香港貧富懸殊問題病入膏肓已是集體常識。堅尼系數再創新高,於許多人眼中乃意料之內,翻不起漣漪。作為(掹車邊的)年輕人,我關心的反而是同代人及下一代的生活處境。偏偏學者周永新及鍾劍華均指出,堅尼系數其實無法有效反映年輕一輩的貧困問題。因為堅尼系數只能反映「收入差距」,卻無關資產。

眾所周知,香港地資本主義大行其道,透過資產買賣、投資所獲的回報,分分鐘比得上人工收入。偏偏過去幾年,樓價飛升,許多年輕人既上不了車,還要應付高企租金。沉重的住屋開支,使他們與「有樓一族」的實質貧富差距,明顯較堅尼系數顯示的收入差距,更加嚴重。

努力讀書便可遠離貧窮,這本是大眾常識。偏偏統計處報告同時顯示,擁有專上學歷人士,過去五年收入增長只有8%,遠低於其他學歷組別及整體增長水平。換句話說,年輕一代平均學歷雖然有所提升(許多人至少讀過副學士),但他們的收入增長卻遠遠落後。

鍾劍華的評論文章如是總結:「如果與樓價及租金升幅相對照,年輕一代的生活處境正在不升反跌。」

前路不通,階級下流,香港青年怎麼辦?在有識之士眼中,這明顯是個大問題——若他們看過《火炭麗琪》MV,恐怕更擔心。

我想起的第二個人名,叫麗琪。過去兩星期,這個來自火炭的21歲女生,與同年紀的本地rapper YoungQueenz創作《火炭麗琪》MV成功突破地底,衝出大角嘴工廈,俘虜社交網絡,片段點擊率至今已逾五萬。芸芸觀眾之中有不少自命清高的潔癖分子(如本人),這班人平日對坑渠、hip hop、粗口、中指等「教壞細路」的事物異常敏感,但看完《火炭麗琪》的瘋狂MV,卻一反常態,念念有詞,眼界大開。

MV令我開眼,因為它有齊一切次文化的特徵。社會學家說,次文化最擅長把物件當成符號,再以符號突顯風格。《火炭麗琪》由音樂類型(來自美國南部的trap music)、歌詞(「唔該閂窗啲草我哋繼續燒」)、粗口(見全片最後五秒)、片段內容(在連鎖家具店及art fair會場搗亂),不約而同地指向一種對抗父母長輩、偏離主流道德的風格。這種次文化,對潔癖分子來說是衝擊,但文化無分高低,誰說衝擊不是好事?

有論者說《火炭麗琪》「本土味濃」,因此吸引港人。很抱歉,我不太同意這「萬能key」。雖說MV的零碎影像攝於香港街頭,歌詞又夾雜本地粗口,然而翻讀創作人YoungQueenz近年的訪問,影響他最深的原是日本卡通(因此他喜歡玩Vaporwave)與美國hip hop文化,他甚至坦承,其創作團隊的MV、思考更傾向以外國人角度觀看香港:在鬼佬眼中,這個城市是怎麼樣呢?

若說《火炭麗琪》反映香港現况,重點可能不是MV畫面或歌詞內容,而在火炭麗琪本身。前幾天有網站刊登有關這女生的長篇訪問,標題稱她為the accidental star of Hong Kong’s lost generation。讀完長文,再看過Cooking Bitchess(麗琪和朋友組成的組合)的facebook live,我對她和整個迷失的世代,增添了以下三點認識。

一、她飄浮。麗琪畢業於兆基創意書院,鍾情電影,但成績欠佳,考不上大學,為了生計她展開散工生涯:在酒吧調過酒,於餐廳做侍應,到小店當店員,My Little Airport形容她:「每份工都不過四星期/像愛情一般沒有頭沒有尾」(見《火炭麗琪》歌詞)。這種狀態,既呼應近年全世界流行談論(或美化)的「slash現象」,但亦反映社會裏朝不保夕,到處飄浮的一群依然存在。尤其在年輕世代中,這毫不罕見。

二、她對抗。MV裏,麗琪說髒話、豎中指有如呼吸一樣自然,就像My Little Airport歌詞(「認識她第一星期/她已拚命地叫你收皮」)和CD封底(印有她中指雙龍出海的相片),這女生明顯不好惹。她還試過在facebook live一邊自摑,一邊自嘲:「我是死廢青、垃圾,希望有堆填區放我入去,自生自滅……」許多年輕世代對主流價值觀的不認同,已深入骨髓,而麗琪反抗的方式,便是其偏鋒行為——如果這已稱得上是偏鋒。

三、她有火。雖是常人眼中的邊緣青年,但不代表麗琪沒有其堅持。就讀創意書院期間,她試過走堂參與佔領運動,海富天橋下的「出來啦六八九」直幡便來自她手筆。對創作對藝術都感興趣的她,面對教人喘不過氣的主流壓力,並未屈服,反而與志同道合的朋友,結集許留山(不是甜品店),流連XXX(夜場名稱),嘗試做喜歡的事,表達自我。

這份堅持(或傻氣),結果令麗琪成為CD封面女郎,為大眾熟悉;又登上Clockenflap舞台,用火炭溶解冰島。當上一代曾經為安穩而活,為名利求存,麗琪等廿歲出頭年輕人反而不再玩主流遊戲(反正大學畢業同樣艱難),由始至終追求當下的lit、chill和dope,或如MLA歌詞所述:「明天的事/今天她不會理」。

別誤會,火炭麗琪無法(亦無意)代表一整個世代。我認識不少像她一樣廿歲出頭的年輕人,日常遠離渠蓋,懼怕粗言,甚或立志成為梁振英眼中「有志氣」、「有成就」的有為青年。然而,平凡的麗琪又至少告訴我們一個道理:香港青年從不止一個模樣,擺在他們前面的亦往往不止一條路。

當政府公布堅尼系數,特首呼籲後生北上,學者擔憂青年問題,不知有多少個元朗美芳、西環海婷、沙田阿May,正伺機而動,用他們的天賦與青春,以至時代賦予他們的科技,(例如IG、Snapchat、SoundCloud、Bandcamp),以各種方式破除框架,自彈自唱,大鳴大放,活得精彩

這是個絕望與希望共存的時代。

文﹕阿果

編輯﹕何敏慧

fb﹕http://www.facebook.com/SundayMingpao

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7年6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