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傑偉:沒有敵人

眨眼就是一生,最後的微笑,送給親近的人。思想長出翅膀,在霧霾閉鎖的天空,《憲章》只不過是一片羽毛,撥不走烏煙瘴氣。剪斷雙翅,剃光了頭,賜你牢籠之內那歲月悠悠,一年、兩年、三年,冰冷的牆有鐵窗,天空深藍,自由做夢,意志再強也敵不過沉重的身體,背負着屈辱、背負折翼的創傷;你的善良不能稍為感化鐵腕,你的文明不能說服封建王朝;你沒有敵人但卻被視為政權的敵人;你為國民追求自由與人權,卻被褫奪了自由與權利;你搖筆桿,忠言逆耳,換來囚衣與枷鎖。你以情理凝聚公民,卻被無情又理虧的利斧,斬斷友情與親情的聯繫。沒有槍沒有炮,只會寫字、說話,在一個自稱守法又文明的大國,卻因文字與說話,招惹精神與肉體的漫長折磨。換了在香港、台北、巴黎、紐約,你是備受尊重的知識分子、一個勇敢坦誠的思想家。不幸你身在一個古老的強權國度,你人性的光芒變成政權的刺眼污點;你的勇敢坦誠變成了皇帝眼中的刺與釘。和平是你的一廂情願,暴戾是強加於你的荊棘冠冕。頒獎台上空櫈寂寂,牢獄孤牀慽慽。妻子在遠方坐困愁牢,年華老去,壯年瞬間變暮年,身體衰殘,面容頹敗。高雅的腦袋被解剖切割,浸泡在腐敗的藥水之中枯萎。手握牢獄鑰匙的那一小撮人,都是蓋世梟雄,如今呼風喚雨,坐擁皇城,雕欄玉砌,母艦導彈齊全。被摧殘的一個軟弱軀體,靜靜躺着,任君擺佈,死亡的馬車在守夜,決絕的馬鞭在呼嘯,飛輪風風火火,而安靜的你沒有吐出惡毒的咒語,只是世上明理的正常人,都忍不住咒罵封建王朝的偽善與專橫。

原文載於《明報》時代版(2017年7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