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國明:雨傘運動生產的異質空間

持續超過50天的雨傘運動刻下除了要面對法庭頒布的禁制令所列明的清拆指令外,更要處理11月19日凌晨時分,個別參與運動的人士衝擊立法會大樓,損壞了大樓的部分玻璃外牆。雖然類似的野貓式行動並非首次發生,過去的50天斷斷續續出現有關運動策略的爭議;但衝擊立法會的行動除了給予反佔領的人和建制派更多口實,更令運動一直享有的道德高地嚴重受損。雨傘運動秉承港大教授戴耀廷倡議的公民抗命,以和平的方式抗爭,為的是一個沒有篩選的特首普選。

衝擊立法會大樓有別於先前的野貓式行動,因為破壞公物,不再是和平的手段。相對於法庭禁制令指明的清拆行動,衝擊立法會大樓對雨傘運動的影響和傷害遠為深遠。但誠如學聯秘書長周永康指出,他雖然不能理解衝擊立法會大樓的行動,但卻理解行動背後的情緒。他指雨傘運動歷時超過50天,但政府完全忽視運動的訴求,個別按捺不住的參與者才會不理後果,衝擊立法會大樓。

可以預計,衝擊立法會大樓的盲目行動一方面會招徠警方、政府和建制勢力的嚴厲聲討;另一方面更會引起參與運動的人士之間的激烈爭辯。由於陰險狡猾的梁振英領導的特區政府對運動採取拖字訣,在曠日持久的情况下,佔領港九主要道路的做法,積聚不少民怨。運動急需注入新的思想資源。運動秉承公民抗命的思想泉源,現在運動到達重要的關口,除了公民抗命的主張,更需要補充新的思想理念。回顧運動的初衷,是要撤回人大常委8‧31的決議,重新啟動政改諮詢,最終希望為香港締造一個沒有篩選的真普選。在很多方面而言,雨傘運動是典型19世紀各種爭取民主、自由的政治運動,上世紀其中一位最重要的思想家福柯在他主講的法蘭西學院公開講座指出,19世紀是歷史的世紀,20世紀則是空間的世紀(foucault.info/documents/heteroTopia/foucault.heteroTopia.en.html)。

福柯的講法可以從兩個層次來理解,第一個層次恰好也是歷史轉變的層次;19世紀承接着1789年法國大革命的餘威,自由主義、民族主義、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等思想理念或意識形態輪番衝擊既有的體制和秩序,重大的歷史轉變甚至是烏托邦都恍若指日可待,人們對歷史充滿期盼。20世紀卻是一場又一場的災難,1914年爆發的戰爭粉碎工人階級作為革命主體的想法,社會主義革命淪為由類似秘密組織的革命黨秘密推動,革命亦淪為新的獨裁統治取代舊的獨裁政權。對新自由主義者而言,就連20世紀後半部出現的福利主義和福利國家,也是災難;總的來說,整個20世紀雖不至於是一場又一場的災難,但卻沒有任何事情令人對歷史產生期盼,柏林圍牆倒下、蘇聯解體、東歐變天等事件,只是令人鬆一口氣,不是令人驚喜;更何况蘇聯、東歐和德國的巨變之前發生了六四血腥鎮壓。

馬國明:雨傘運動生產的異質空間

規訓社會 建基於空間佈局

另一方面,正如《帝國》一書的兩名作者指出,福利主義其實是規訓社會的胡蘿蔔(監獄和精神病院則是大棒)。規訓社會的概念來自福柯,20世紀是空間世紀的想法和規訓社會的概念相關。馬克思主義的理論傳統着眼於歷史轉變和改造歷史,福柯則把目光擴至空間的問題上。福柯受邊沁(Bentham)的全景敝視的監獄(Panopticon)設計啟發,指整個現代社會的權力運作模式實乃溯源於這種設計。全景敝視的監獄把囚犯關禁在個別細小的囚室裏,犯人之間無法看到對方,但高居在監獄中心塔內的獄卒卻可以隨時察看個別囚犯的一舉一動。全景敝視的監獄設計迫使囚犯把監獄的規訓秩序內在化了,換言之規訓社會其實建基於特定的空間佈局和間格,這些特定的空間間格有其特定的社會功能制約着人們的一舉一動。適齡學童必須送到學校受教育,不能留在家中;生病則送到醫院,死亡也要送到醫院得到證實。

相對於歷史世紀,空間世紀的意思是說,與其停留在19世紀的思維方式,追求烏托邦式的歷史轉變,不如把目光放在空間的佈局和空間的間格怎樣規訓人們的一舉一動。福柯在是次公開講座中提出了heterotopia的構想,把之譯作異質空間雖然未能表達福柯想說的全部意義,但每當討論現代社會的問題時,中文詞彙往往十分貧乏;為了方便討論,只能退而求其次了。福柯說的異質空間是指一種能擺脫規訓社會賴以形成的特定空間,福柯似乎呼籲人們與其再醉心於改變歷史,倒不如致力於締造異質空間,擺脫規訓社會的重重制約。對於當前處於重要關口的雨傘運動來說,異質空間的構想值得深入探討,超過50天的抗爭運動,已經在不知不覺間建構了福柯說的異質空間。

最典型的例子莫過於設在金鐘佔領區的自修室,一般而言,學生自修室設於學校或公共圖書館,但設在平日交通繁忙的夏愨道卻完全將日常的生活秩序倒轉過來。在沒有任何計劃下,金鐘佔領區出現了連儂廣場和不少令人眼前一亮的藝術裝置,外國的媒體甚至以sudden explosion of art(藝術突然爆發)來形容。即使不提這些藝術裝置,單是在旺角或銅鑼灣這兩處全港最熱鬧繁華的商業區紮營露宿,已是匪夷所思。單是這一點或許福柯也會同意超過50天的雨傘運動在有意無意間已建構了福柯構想的異質空間,即使運動無法迫使當權者撤回不合理和不合法的人大常委決議,卻成功建構了異質空間。

商場豪宅 空間佈局單一化

或許個別讀者會認為成功建構異質空間的講法頂多是精神勝利,並無實質意義。問題是雨傘運動面對的是一個完全不會尊重公民權利,隨時和任意拒絕公民入境的政權。要求這樣的政權讓步,讓香港的政治局面徹底改變無異於與虎謀皮。雖然雨傘運動由開始便是抱着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決心和勇氣,但現時運動必須另闢途徑,何况異質空間的想法絕對不是精神勝利,因為在香港的歷史裏,卑微的小販曾經同樣締造了異質空間。

今日在地產霸權和領匯霸權的主宰下,小商戶捱貴租不在話下,要在旺角或銅鑼灣見到小販擺賣比晚上見到流星雨恐怕還要困難。但筆者求學時,旺角的奶路臣街、花園街、洗衣街等,隨處見到流動小販擺賣;通菜街更設了固定的小販攤檔,因而出現女人街的別名。固定的小販攤檔其實是有關當局為了控制流動小販而設的,隨着流動小販絕迹街頭,香港市區範圍內早已再沒有新的固定小販攤檔(天水圍的天秀墟不知是否還存在)。在旺角佔領區,參與佔領的人士早已自行組織,走入旺角社區,了解社區內對雨傘運動的觀感之餘,亦一併解釋雨傘運動的意義,爭取諒解,被普遍接納是運動的出路。深入社區和異質空間的構想不但沒有衝突,更是相輔相成。

今日香港的不同社區都面對空間佈局單一化的問題,到處都是一式一樣的連鎖店。市建局負責的重建項目完工後,不是矗立大型商場,便是屏風式豪宅。在網絡世界早已有人發起支持小商店、唔幫襯連鎖店的行動,但這些行動卻不及要求有關當局恢復流動小販發牌般徹底。不過恢復流動小販發牌是有爭議的議題,雨傘運動要深入社區正好可以找出社區內對此議題的意見。另一方面雨傘運被批評阻住他人搵食,要求恢復小販發牌恰好是為了讓草根市民容易搵食,但最大的意義在於小販是城市地景和風貌的締造者,小販締造的地景有別於由上而下的城市規劃。雨傘運動爭取沒有篩選的真普選,無非是為了打破現時香港幾乎任何事情都是由上而下的局面。

永久保留異質空間換撤離

總而言之,異質空間的構想絕對不是精神勝利,更是雨傘運動的上乘出路。除了以締造異質空間之名深入社區外,更可以以永久保留雨傘運動建立的異質空間作為撤離的條件。當然在政府沒有任何讓步的情况下提出撤離有如政治自殺,甚至是自我放逐,但不要忘記福柯說的異質空間不單止是某處地方,而是heterotopia,從字詞的構造和根源(etymology),heterotopia和utopia屬同一層次的理念(福柯的公開講座的題目是Of Other Spaces: Utopias and Heterotopias)。

面對冥頑不靈,任意剝奪公民權利的中共政權,爭取真普選如同建立烏托邦般虛無,反而不及福柯設想的heterotopia實際。永久保留雨傘運動建立的異質空間可包括要求重開公民廣場、保留連儂廣場和在雨傘運動中盛放的藝術裝置,要求合情合理之餘,亦能涵蘊超過50天的雨傘運動的豐富意義;更何况撤離不表示運動結束,而是運動有意識地建構福柯設想的heterotopia。

原文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