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家輝:代狗抗議

聽說韓國人仍然吃狗,首爾應是不流行了,但在首都以外的二三線城市,狗餐廳林立,顧客可親到廚房旁的房間,鐵籠裡都是狗,大的小的白的黑的,像香港和廣州人站在玻璃面前揀選游水海鮮一樣,擇狗而食,伸手指向的那一秒鐘,便是狗隻命喪的前一秒。

選完之後,回到座位上等待一會兒,一煲熱騰騰的狗肉便會上桌。還可以像吃羊串一樣,在小爐子上燒烤狗肉串。至於超級市場的貨架上,當然有狗肉泡麵和杯麵,包裝盒上還印著可愛的小狗卡通,抬頭吠叫,彷彿在說,吃我吧吃我吧,讓我替你解飢取暖,讓我跟你合為一體,人狗不殊途,you are what you eat,愛我便請買我。

聽來確實可怖。

是的,取暖。北方人常說,零下二三十度的天寒日子,吃狗肉只為了暖身子。這是廢話。人有各種生理需求,難道想尿了便可隨地拉下褲子尿個痛快?想搞了,難道可以隨時把別人的褲子拉下搞個爽快?人之為人,不僅在於擁有行動力,更在於擁有「不行動力」。當你有能力去做,但因為倫理或悲憐的理由而拒絕去做,這一刻,你才真正自由。

曾在聖彼得堡認識一個年輕人,生長於中俄接壤的鄉下,遠到俄羅斯謀生,汽車內貼滿金箔,手上亦是金勞,頸上亦是粗金鏈,連中文名字也自改為「富貴」。他說小時候窮怕了,如今就想著發財;若有必要保住財富,要他殺人,他便殺人。

年輕人談及兒時吃狗肉的經驗,理由又是取暖,但承認到後來是上癮了。他不無歉疚地說,真的啊,我們那邊的狗都怕人,因為我們身上有狗肉味道,作孽,作孽,可是我戒不了,到今天仍然在吃。

本來僱他做旅途上的司機,聽他說後,翌日找個藉口換人了。我也怕他身上的狗肉血腥,又或者,我只是代狗抗議,聊聊心意,也只能如此。

原文載於《明報》時代版(2018年2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