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家輝:凡他至處

余光中先生晚年常到內地演講,尤其南京,他成長之所在。學生們喜歡請求余先生朗讀詩作,余先生與人為善,讀得最多的想必是〈鄉愁四韻〉。而在網上看見照片或視頻,我聯想到的卻是〈凡我至處〉:不知道余先生成名多年,演講無數,會否亦經常在講台上想起自己的這首小詩?

〈凡我至處〉是這樣的——

「凡我至處,掌聲必四起如鴿羣/騷動的鴿羣,白羽白羽紛紛/震動千人的大廳堂,搖撼燈光/聲浪冲激溺人的迴流/我是漩渦的中心/(略)/但我不是養鴿人,掌聲悅耳/傳不到我內心,看白羽翩然/翩然白羽,皆剎那的幻景/我要去的,是一種無人地帶/一種戈壁,任何地圖不記載/一種超人的氣候,懼者不來/是處絕無鴿羣,只有兀鷹/盤盤旋旋在弱者的頭頂/等爭食的一攫。 凡我至處/掌聲必四起如鴿羣,我的心/痛苦而荒涼,我知道,千隻,萬隻/皆是幻象,一隻,也不會伴我遠行」

詩中心意當然不是傲慢而是自信。遠望之地是詩之地、文之地、理想之地,豈是掌聲之世俗起落?痛苦而荒涼,當然亦不是因為沒法帶走掌聲,而是為了任何掌聲都無法幫助我前行遠境,文學之路注定孤單,幸好並不寂寞,更無空閒寂寞,只因還要跟鷹搏鬥,退一步,無死所。

這是文學的志氣,藝術的志氣。也唯有憑此志氣,詩人始可創作多年不輟,經歷了多個時期的風格和題材變化,在創作裡,成就文學與藝術,也成就自己。

〈凡我至處〉收錄於《在冷戰的年代》詩集裡,手上此版初版於一九八四年,那一年,余光中先生五十七歲,封面是他的素描簡像,底色粉藍,似遼闊的天空。那年頭的詩集設計雅淨,正是余先生的性格。余先生逝後,從天空俯瞰人間,不是鴿,更非鷹,詩人就永遠是詩人,以溫柔的眼睛,陪伴我們重讀他的作品。

原文載於《明報》時代版(2017年12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