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家輝:史家的笑聲

後世史家撰寫香港特區的管治史,下筆到某處,必忍不住笑。號稱繁華的香港,竟然幾任特首皆曾因區區的土地惹禍或煩惱。記述香港的「土地問題」,不必多說,只以他們為例或已足夠彰顯箇中荒謬。

先說那個幾乎成為特首的唐先生。富家公子,豪宅僭建,為了不過是多出個一千幾百呎的酒窖地庫。他明明不缺錢,要額外去買多少土地便可買多少土地,卻偏偏選擇僭建,可見「土地匱乏焦慮」不僅是老百姓心底的永恆噩夢,即連巨賈權貴亦驅除不了這恐怖夢魘,於是,由焦慮而貪婪,由貪婪而巧取,最後自找麻煩,還連累老婆吃上官司。

當然,法例本身亦有問題。當一個城市,由升斗市民到巨賈權貴都極容易墮入僭建法網,這其實表示法例本身非常「不人性」,根本不符合住民的現實需要。法例,可能過於嚴苛,可能流於繁瑣,總之是在設計上令人難以百分百遵守或不願百分百遵守,所以才幾乎全民犯法,差別只在於有沒有被踢爆或被執法。香港市民早已變成苛規嚴條下的可憐蟲,法例不是為了人而存在,剛相反,是人為了法例而生存,步步為營,步步驚心,而我們毫無反省,仍然歌頌此為法治。我們真是活該。

同樣的僭建邏輯亦適用於打敗唐先生的梁先生身上。又是明明有錢多買屋多買地,卻又偏偏選擇僭建,可見亦是因焦慮而貪婪,由貪婪而巧取,結果,剃人頭者,人亦剃之,鬧出了荒唐笑話。

而於煲呔曾和好打得,一個因內地買屋/租屋而涉案,另一個則屢感慨在香港買不起樓。我的天。他們都是年薪數百萬的人,竟然連她亦有買不起樓之嘆,竟然連他亦因急於覓屋退休以致鋌而走險,其他香港人所遭遇的土地匱乏困境之苦之深之慘,更是不問可知。

這到底怎麼回事?土地怎麼會變成一隻恐怖惡獸,在背後追趕每一個香港人,不論身家貧富,不管地位高低,彷彿不把每個人吞噬得一乾二淨,誓不罷休?當然,不一定是每個香港人。地產商自己想必是有豪宅可居。這麼多年來,地產商被縱容被包庇被保護,從殖民歲月到特區年代,皆如此,所以十大富豪十之八九是地產商,所以在香港提起「地產霸權」四字即人聽人恨,幾任特首或特首候選人,本身既是參與其中的「共謀者」,卻亦是某種形式下的「受害者」,因果報應,只會來遲,不會不至。

歷史總是荒謬並蒼涼,後世史家,於笑聲裡,亦有感嘆。

原文載於《明報》時代版(2017年10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