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家輝:國富與安亭

因事到上海,遇上雪,是大雪,被雪覆蓋的上海特別像有故事。或許該說,被雪覆蓋的中國特別有故事,白茫茫,樹葉上屋頂上都是雪,時間彷彿靜止,昔日未來今天凝固成層層疊疊的白,隨你作出任何或溫柔或殘酷的聯想。因為朦朧,所以有了額外的自由空間。

住的是安亭別墅,在安亭路四十六號,算是歷史建築,已被改為酒店。安亭路位於三十年代的法租界內,洋名是Route Kaufmann,紀念一位法國陣亡戰士,中國人譯為「國富門路」,隱含民國文人的遠景大志。汪精衛政府管理了江南,洋路都改名,國富門路變成淳化路,是另一種教養的願望。戰後,又改名,淳化路變安亭路,中國人被打仗嚇怕了,唯有在路名裡求取平安。

安亭別墅不算老,建於一九三六年,西班牙風格,設計師是ABC 李錦沛,連紐約時報大樓亦為其作品。從別墅往外走幾分鐘便是永嘉路和衡山路了,精緻的咖啡館和酒吧集中之地,我去了其中幾家,店主都是文青。這一帶受法規限定不准拓展,房子都是老排房,所以特別適合做小店。

夜深路靜,門外零零落落地擺著單車,車椅積雪,文青店主們不約而同地(或暗有約定?)在椅上堆砌雪人,放眼眺望,昏暗的燈光映照出高高低低的小小的身影,店裡傳出小提琴樂聲,風吹來,彷彿有無數精靈現身跳舞。

聞說上海前一回下雪已是十年前,何其幸運讓我遇上這一回。喝過酒,沿永嘉路走回安亭路,踏著雪,低著頭,把自己瑟縮在大衣和圍巾裡,鞋底下的厚雪似把我帶回廿多年前的美國異域,踩雪的滋滋聲響沒有兩樣,不同的是踩雪的人已過中年,頭髮亦像路上積雪般灰白難分,而且,髒,只宜遠賞,沒法近觀。

回到安亭別墅,關上房門,八方風雪休管它。此身飲罷有歸處,便夠了。

 

原文載於《明報》時代版(2018年2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