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家輝:拆解局長的一句話

港鐵高鐵爆鑊連連,「混帳局」局長阿煩被議員質問會否下台,他瞇著小眼睛說:「誰人需要問責,我相信社會自有公論。」

他不答會,也不答不會,卻只意在言外地、拐了個彎地肯定終究有人需要問責,這等於說,有戲了,後續必會有人為此事下台,至於是他不是他,再說吧。

阿煩局長只是技術官僚,「電機佬」出身,從未展露過什麼政治智慧或技藝,在專業界和官場裡,多年以來都是一板一眼地依規行事。所以,他這句「誰人需要問責」應該並非刻意使出的政治招數,試圖轉移視線或引爆內鬥;他不至於如此聰明,別抬舉了他。

阿煩局長作此回答,顯然只因心知肚明發生了什麼狀况,心裡有氣,想爆響口卻又不敢爆,唯有微微酸出一言半語,像個發育中的少年,在學校裡被老師指控在廁所牆上塗鴉,他雖有份參與,卻非主謀,但因主謀是個身材比他高大兩倍的肥仔同學,他只好敢酸不敢言,全無膽量說出肥仔的名字。

到底誰是「肥仔」?Well,這當然只是隱喻,肥仔,可能是女,可能是男,可能官位比他大,可能根本不是官員,但無論是誰,總之是個阿煩不敢得罪或無力得罪的人,把他食硬,令他發不了火也無膽發火。

阿煩局長做官以來,做過最勇敢的事情可能只是在立法會裡用急口令的速度讀稿,跟反對派議員疊聲,力求粗暴通過所謂「一地兩檢」的世紀方案;沒了,沒有其他了,而如果當初敢有其他,港鐵高管恐怕不會淪落到「話畀大家知OK就得」的囂張地步。

別笑我「以貌取煩」,當我想像到阿煩局長在鄭姓特首和馬姓高管面前的卑屈神情便忍不住笑。

他從頭頂到五官到穿著打扮都像個小男人,在我的想像裡,他坐在特首和高管面前,唯唯諾諾,支支吾吾,有理說不清或不敢說,可憐萬狀。也在我的想像裡,鄭特首瞪起眼睛厲他半眼,他已嚇得膽戰心驚;馬高管把嗓門稍稍提高,他亦驚得低下頭來。

當阿煩局長說話,講不到第四句,馬高管已經手舞足蹈、口若懸河地把他打斷,在肥腫難分的馬某面前,豈有小男人發言的餘地;馬某昔日的「風塵三俠」K場威望,絕非浪得虛名。

誰人需要問責?阿煩局長心裡是有答案的,只是他不敢說。生命苦短,活得這麼窩囊,真是一個讓人替他難過的老少年。

原文載於《明報》時代版(2018年6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