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家輝:書展熱鬧,但為什麼閱讀?

書展熱鬧開鑼,每年都有「只是散貨活動而不是文化活動」、「阿貓阿狗都出書」、「貿發局偏袒出版集團,冷待獨立出版社」之類例牌批判,但又確實每年都有不少有份量的書現身於展場之內。

所以,去書展的意義,其實可以非常簡單,等同走進任何一間書店,有貴書有平書,有好書有爛書,想看見什麼,想選擇什麼,視乎你的眼光和品味,最後取到手裡的是些什麼,正正反映了你是什麼樣的人。

看書,不管是圖是文,其實都是「語言」。閱讀就是為了追求語言的美好,在語言裡想像現實生活以外的可能性。就算書籍內容是所謂「刻劃現實」,但在刻劃的過程裡,實際上是拓展和擴張了現實,呈現了現實的不足以及其他該有的出路。唯有如此,內容始可動人;Larger than life的語言力量,指的不僅是電影更是書本。

對於語言與閱讀之間的關係,內地作家畢飛宇最近有一段精彩的述說,非常值得轉引。

畢飛宇就是《推拿》、《玉米》、《青衣》等小說的作者,本欄介紹過了,希望你讀過也記得。這回畢飛宇談閱讀,由「孤獨」切入,他說,一個人在孤獨的時候,感覺寂寞,渴望有人陪伴,通常的做法是找個人來聊天,「但找個人只是幌子,那個人是假的,他真正在意的是那個人說的話。所以,當你孤獨的時候,你要的其實是語言的陪伴。你自己能說話,別人能說話,他可以享受語言了」。

倒過來說,一個人最痛苦的時候是什麼?就是不能說話,或聽不到話,這非常難受。在畢飛宇看來,「聰明的人有聰明的做法,他可以降低生活的成本,我不需要跟任何人打交道,我就在自己的家裡,我把語言激活。語言怎麼激活呢?打開一本書,語言就活起來了;語言一活起來,你就不孤獨,你就不寂寞」。

何其精準,何其深刻。

書展是熱鬧的活動,如同走進熙來攘往的商場,大店小店任你逛,把心頭好買回家,只是享受的開始,只是消費的快感,唯有在使用心頭好的時候,你才可以獲得快樂和滿足。坐在家裡,不管是納米樓的蝸居或豪宅的客廳,只要願意把書翻開,靜下心,關掉你的手機,你便不會是一個人。書的世界在陪伴你,作者在,你在,作者筆下的宇宙在運行,日月星辰在對你說話,世上再無寂寞的人。

但當然,你仍得要學懂選書。正如你要學懂交朋友和選看專欄作家。如果你眼光差,別怪作家和書。只可怪你自己。

原文載於《明報》時代版(2017年7月20日),原文題為〈為什麼閱讀?〉,現題為評台編輯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