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家輝:杏城風雨

十號風球下的杏花邨旺水,巨浪衝上岸,乍看還以為海嘯般觸目驚心。我曾住該處十三年之久,正對海邊,如果未搬走,停在樓下的車子必成為受災物。瘋狂雨水無情浪,也無什麼可怨。

隔著電視屏幕重見舊居,倒仍心有戚戚焉。跟風雨無關,只是錢銀問題。

話說大概十年前,自住物業面對全海,實用八百多方呎,時值四百萬。但忽然不斷有人致電問價,一個月內升到六百多萬。我本來不等錢使,根本無需要賣,但覺得香港樓價升到咁黐線,必會爆煲,一時恐懼生,亦一時貪念起,竟然點頭答應簽紙賣樓。

其後的情節不消說了。樓價確是爆煲,但只爆了一個月,也只爆了百分之十,然後高速反彈,不到兩年,我賣出的單位由六百多萬跌至五百五十萬,卻即回升到八百萬、九百萬、一千萬,聞說目前市值一千六百萬左右。唔係你財,唔入你袋,算是買個教訓。後來我再有物業投資,一直死守「寧出租,不出售」的老派策略,這不一定是正確的投資之道,但心裡比較舒服,唯恐當年憾事重演,我被激到跳樓。

而每當聽見有人說「樓價咁癲,遲早爆煲」之類斷語,我亦在心底暗笑。香港狂城,癲有癲買,貴有貴賣,彷彿樓價有它的迴旋上升定律,癲狂是一回事,不變又是另一回事,或許等到它變時,我早已不在人世。那就唯有依循當前軌迹玩它的遊戲吧。

其實即使跟賣樓無關,亦甚後悔搬離杏花邨。我發現這社區內的居民大多很長情,一住十年、廿年、卅年,不太願意離開。主要或因交通方便卻又自成一區,雖有店舖卻又只屬小量,生活環境寧靜,不似太古城或沙田中心般人來人往,出了地鐵站須穿越幾萬人的身邊始回到家裡,整個腦袋被嘈吵得爆炸。杏花邨尤適合剛有孩子的年輕夫婦居住,我認識好些居民,一住不走,孩子由誕生住到十八九歲,出外留學了,他們才考慮轉換居所。我家小女孩亦在此由三歲住到十八歲,她到澳洲讀書後,我才渡海北上,由「港島人」變「九龍人」。

住杏花邨時,有一回打十號風,門鐘忽然響起,鄰居來邀共飯,兩家合共八人,圍坐桌前,關掉電視,用露台外的濤濤浪聲做背景音樂,用孩子們的笑聲做主旋律,時為八月天,閒話家常,雅淡飯菜皆甘甜。十多年的「杏城」生活,如果只讓我回憶一頓吃喝,就這風,就這飯,就這樣的一個晚上,沒有其他。

原文載於《明報》時代版(2017年8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