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家輝:淒然的櫻花

為了在香港書展前趕完小說《龍頭鳳尾》的第二部曲,整個四月皆須留港,日本櫻花,唯有明年再見。所以這陣子不上臉書了,否則看見親朋網友鋪天蓋地張貼櫻花艷照,繁櫻盛放卻無緣親睹,簡直是二度傷害。

沮喪裡,想起這幾年去過的幾趟日本旅程,更覺慘然,只好在回憶裡重遊故地,我的腦袋便是異域,登機下機,盡在一瞬間。

譬如說,去四國的小豆島須搭渡輪,把車緩緩開到船上,下車走到頂層甲板,見到一個老婦人獨自站在船頭,眺望遠方島嶼。我看不見她的眼睛,但不知何故,猜想她必是滿目傷心。沒多久再出現幾個婦人,皆穿素衣或黑服,原先那婦人跟她們有說有笑,但所有笑容都是苦笑,是苦中取樂的笑。我判斷她們是小豆島民,移居別處了,今天重返故鄉出席喪禮。

果然,輪船泊岸後,我把車從船艙駛出路上,看見碼頭旁有另一群黑衣男女在肅穆守候,愁容滿臉,顯然是為喪事而來。我乃修正想法:很可能船上婦人回到小豆島故鄉,並非因為有親人逝於島上,而是有親人在東京或京都或其他城市病逝甚至猝死,火化後,她們把骨灰親自送回舊地,跟其他親戚好友在此舉行告別式。生著離開,死了回來,生死即永別,同樣的船,同樣的海和天,人際境遇卻已萬般異樣。

以前在京都散步也曾遇過喪禮。正值櫻花時節,白櫻粉櫻在神社兩旁怒放,社前高懸布條,白底黑字,「祭」,喪家排隊從社裡步出,哀樂鳴奏,樂裡隱隱夾傳生者哭聲,我駐足察望,竟覺櫻花亦有淒然之色。日本人向來看重「物哀之美」,這一刻,花未落,人先亡,花落可重開,人亡即永逝——這一刻我領悟,花比人強,怪不得我們爭取每一個賞櫻機會,並不是因為不賞便沒花了,而只因為,不賞,人便沒了。

原文載於《明報》時代版(2018年4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