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家輝:無敵無友的一個人

死了一個人。

死了一顆心。

死了一個宏遠的夢想。

幾乎是可以預見的事情了,不是嗎?

從一九八九的廣場到二○○八的牢房到二○一七的醫院,在一個愈趨鴉雀無聲的國度裡,一個人的思考,一個人的奮鬥,一個人的戰爭,在漫長的困絕歷程裡孤身作戰,死亡彷彿成為命定的終點,沒有人願意見到,他自己亦不會樂見,可是,他不會拒絕,為了他的夢想,為了他的跳動的心,他必然願意承受任何沒法不承受的悲劇結局。

說是命定,只因這樣的國度不可能容得下這樣的戰士;如果可以,這樣的國度便不是這樣的國度,他亦不會是他。

不屈服的戰士(要他住嘴?休想!)。不低頭的戰士(要他認錯?休想!)。不妥協的戰士(要他和諧?休想!)。他就只肯堅持自己相信的和自己認同的,付出任何代價都無所謂,因為,於他而言,任何代價都不是代價,一旦說是「價」,便是有了交換的意味,他不願用夢想交換任何舒適;於他而言,任何交換都是對他的夢想的羞辱。

他的夢,有一個耳熟能詳卻指往相反的方向的名字:中國夢。是的,他的中國,他的夢,他的中國夢。他夢想中國有和平有民主有法治有人權有進步有公平。他不甘心中國沒有。他不一定是中國土地上唯一熱愛中國唯一有夢的中國人,但他必是中國土地上最不吝於付出的中國人,至少是極少數極少數裡的一個,一而再、再而三地,毁家如是,顛簸如是,坐牢如是,最後躺在死神面前,仍如是。

所以當他說「我沒有敵人」的時候,我不免懷疑,其實他亦沒有朋友。

敵人與朋友於他皆沒有太大意義,就他的中國夢而言,唯一關鍵是向夢想前進、把夢想達成,有此意志而又願意付出所有,敵人根本毁不了他,而是否有朋友陪他遠行或替他鼓掌,同樣不重要。他的對話對象只是他的中國夢,他日夜思念夢之可能與如何可行,敵人施加給他的困限,其實直接幫助他思考在可行路途上的各種應對策略,他的肉體受困於狹窄方圓,但他的精神在方圓之外再之外,他的中國夢如一個夢幻的熱氣球,盛載著他,把他引領到高處天空。

他死後,網上有這麼的一句話:「比他去世更讓人難過的是,沒有像他這樣的人了。」

他死了,帶著他的中國夢,而在遼闊的土地上,僅能有沉默的哭聲替他暗暗送行。中國從此無夢,唯剩惡客的囂張猙獰。

原文載於《明報》時代版(2017年7月16日),原文題為〈一個人〉,現題為評台編輯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