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家輝:男與女,師奶與契弟

時下網媒流行搞「街頭神訪」之類玩意兒,年輕人拿著鏡頭訪問年輕人,拋出各式提問,十之八九跟生殖器官有關,受訪者又多是女性,最多一夜幾次高潮,最長見過什麼器具,最喜歡採用什麼姿勢,諸如此類。受訪者或花容失色,或尷尬迴避,當然亦有大方回應者,而此等視頻,很少會被視為「性騷擾」而只會被描述為「大膽」或「開放」。

如果把性別倒過來,受訪者盡是男性,而題目依然跟生殖器官有關,又如何?

那肯定不只是「騷擾」而更會被直接標籤為「鹹濕」。一旦談性,性別因素永遠發生差異作用,男談女談,感受和形象皆截然不同,在某些方面,女性吃盡大虧,在生活裡備受「性威脅」,但在另一些方面,卻常稍享「性特權」,發球或接波與否皆有主動權,男人往往處於被動狀態,或只能「假主動」。性別議題,誰是老實人,誰都會承認是曖昧糾纏、一言難盡。

近日又看到某些視頻,模仿日本仔,以「社會實驗」為名,提出各式戲弄,測看街上受訪者的即場反應。例如有人故意問路,稱廿多歲的女性為「阿嬸」,且看會否黑面。結果呢?不必問了吧。十之八九是立即眼超超,彷彿踩屎,非常不高興;剩下的一兩個,大方地笑笑,只覺好玩,已算非常難得。

我忽想起六十年代有過新聞,說一位餐廳侍應對一位卅多歲的未婚女客喊「師奶」,女客覺得尊嚴受損,花錢發律師信告對方誹謗,官司打到法庭,法官審問一番,判控方勝訴,侍應需罰款千元(抑或是公開道歉?我忘記了)。理由是,「師奶」通常指已婚女性,侍應喊了師奶,女客要求改口叫「小姐」,他卻拒絕,在大庭廣眾下構成了客觀的誹謗效果——誤喊身分不是罪,明知故犯才是罪。

沿此案例,「社會實驗」故意喊年輕女性「阿嬸」,一旦女方要求更正而遭拒絕,說不定會吃上誹謗官司。

印象裡,多年前曾讀文章提及另一官司。有人在吵架時喊對方「契弟」,被控誹謗,法官審了半天,引經據典,判被告得直。法官指出,在中國社會的溝通語境裡,「契弟」不一定是指男同的「受」方,而可指兩人有兄弟般的緊密情誼,雖無血緣之親,卻有手足之義,所以,喊人「契弟」,可以是恭維而非侮辱。

沿此案例,如今有人在網台評論節目裡被喊「契弟」,大可不必生氣。做人有時候不妨阿Q一下,「契弟」云乎哉,無相干,反正世界早已顛倒,何必跟其他人一般見識?

原文載於《明報》時代版(2017年8月16日),原文題為〈師奶與契弟〉,現題為評台編輯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