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家輝:車廂裡的奇蹟

平安夜在北京地鐵車廂出現報佳音信眾,捧著歌本,扯開嗓門,朗聲頌唱耶穌基督的偉大降世,聖之誕,神之現,普世救贖之開端與起始。歡悅氣氛在擁擠的空間裡鬧騰,曲子唱完,車門敞開,信眾呼嘯步出月台,趕往另一輛列車繼續散播喜樂與希望。

人走了,適才的歌聲彷彿仍然留在車廂裡,或坐或站的搭客臉上展現了難見的寬容和安詳,不管信或不信,都被快樂的細菌感染到心頭溫暖。而他們可能不知道,適才平安無事,背後已算是有了「奇蹟」。

誰能不擔心呢?這片土地上的事情,誰都說不準,如果適才突然從四方八面撲出十幾個公安或城管,給唱歌的信眾一人一巴掌,再把雙手反鎖背後,直接拉到拘留所,誰都不敢說是不可能的事情。聖誕前幾天網上不是流出某內地院校的一則公告嗎?標題是「有關杜絕西方節日的通知」:「接到學院上級通知,西方傳統節日即將臨近,在此期間請班內同學杜絕一切有關活動和蘋果的贈興。朋友圈禁止發布有關內容,若班內有宗教信仰的同學不得帶領其他同學一起參加有關活動。屆時紀委會蒞臨檢查,請各位同學切記並理解,一經查處,嚴肅處理。」

這消息的發源地是江南,但萬一,到了明年,人同此心,各省各市的掌權者皆欲杜絕西方意識形態在內地流播,地無分南北,強強聯手,全面禁止慶祝聖誕節以至其他西方節日,怎麼辦?讓我們從一月一日起數一數。元旦是洋新年,不准玩;情人節源自洋人,不准玩;復活節、母親節、父親節、愚人節、萬聖節……統統隱含西方信仰或歷史價值,也不准玩。

呵,神州大地到時候可寂寞了。為了斫斷普世價值,索性壓制普世慶典,咱大中華的天空頓然黯淡,我們如此很好,這樣的自信國度,真應給個大大的讚。

原文載於《明報》時代版(2017年12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