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家輝:邪惡教主

維珍尼亞州(是的,我非常討厭把Virginia中譯為「弗吉尼亞」,厭惡程度已經到了想鬧「fxxk拮你阿(爸)」!)發生流血衝突後,特朗普發表不痛不癢的講話,雖亦講到仇恨與暴力之不公不義,卻很明顯是讀稿說話,眼睛不斷瞄著貓紙,難免使人相信其心裡所想並不等同於嘴上所說。

更重要的是,眼神是如此冷漠如此疏離,語調是如此溫和如此平靜,加上隱約冒出於腮邊的陰陰嘴笑容(多麼像特區警察大佬在評論「釘十字架事件」時的表情!),自會讓人猜測他其實是在幸災樂禍。

如斯特朗普,如斯高官,如斯總統,如斯公開講話,是多麼的有失身分和不成體統;任何一位以美國為榮為傲的公民,想必引以為恥,簡直「靈堂放屁」,失禮死人。

但關鍵是,這已非個人的修養和德行問題,更不止是一個強大國家的面子和尊嚴問題,而是這樣的領袖已經具體破壞了社會核心價值,令有違共同善良信念的邪惡力量得到縱容、包庇、滋生、蔓延。特朗普像邪教之主,身披尊貴外衣,站在殿堂裡和太陽下,以其或隱或顯的囂張行事,惡形惡狀地,召喚了四方幽靈。幽靈本來隱藏於各個暗黑角落,因投鼠忌器而有所壓抑,但終於有了特朗普,教主現身,以總統之名,以權力之名,向他們示範了各種欺詐和偏狹,他們便再無所忌諱,敢於光天化日之下向世界投擲憤怒並展示暴力。

朝廷有人,而且是跟他們一樣德行的自己人,既然朝廷的人號稱代表「國家」,他們遂可把自身暴行詮釋為「愛國」——他們是站在「國家」這邊,「國家」亦是站在他們這邊,兩不相離,逆我者亡。

在政治理論裡,有個抽象的概念叫做「國格」。誰掌權,誰便是國格的代言人,更是國格的形塑者,因為他的一言一行皆是信號,告訴他或她的國民,什麼是善良的,什麼是邪惡的,什麼是美好的,又什麼是低下的。他或她不一定能對國民洗腦,但其所釋放的信號足以左右事態,令社會軌迹偏向特定的方向。道理其實簡單得如同「家風」或「企業文化」,由誰當家作主,家庭和企業自有主事者的身影投射。

我們過往百年看見太多例子。希特拉召喚了德國人的仇恨,毛澤東動員了中國人的狠毒,而在今天,在大西洋彼岸,在太平洋此邦,還有太多的類似悲劇在繼續上演。一人與一國,興邦與喪邦,沉淪竟是如斯容易。哀美國,復自哀,已到了無話可說卻仍然不得不說的蒼涼地步了。

原文載於《明報》時代版(2017年8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