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家輝:九龍寨城——黑暗之城

開學了,又有新一批的國際學生搬進宿舍,總得辦些活動讓他們了解香港。大學在九龍城旁,活動之一,自然是帶他們前往該區吃喝遊玩以及知道一下當地的暗黑歷史。

這不難。在圖書館輕易找到City Of Darkness的老版和新版書,亦有中華書局兩年前出的中譯本《黑暗之城》,每回翻閱皆感動,怎麼兩個英國年輕人能夠編寫出這麼具體詳盡的城寨史,真叫華人汗顏。

華文當然也有一堆城寨史的大書小書,但十居其九是歷史資料整理,在故紙堆中述舊,跟《黑》的活生生採訪見證是兩回事。洋作者訪問了各式人等,警察流氓,工人妓女,牙醫廠主,皆有細緻故事和震撼配圖。文章又論及城寨如何供水和派信,日常生態被顧慮周到,是洋作者的百般細心。

九龍城寨是所謂「三不管」,中國不管,倫敦不管,香港也不管。沒人管就得自己管自己,堂口來管,堂口便是秩序。七十年代以前的城寨堂口生意,主打「雞、鴉、狗」三類動物。雞是女人,鴉是鴉片,狗是狗肉,加上賭,所有暗黑欲望,城寨外要偷偷摸摸的滿足,到了城寨裡可光明正大。出入城寨的男人都得感謝李鴻章,若非他在租借新界給英國時堅持留下城寨由清廷管理,殖民地的男人即無此刻的享受。清廷走了,早已管不了城寨。中華民國也走了,但即使沒走也沒管城寨。中華人民共和國在,卻依然沒管城寨。中國人只要不被管,所有生猛的事情都會發生得像山洪暴發。

今天帶洋學生到城寨參觀,只能看公園了。公園內有一張老城寨的街道圖,我特別喜歡說說路名故事,尤其那條「光明街」,英文是Kwong Ming Street,我對洋學生說,光明本義指向light和bright,這街卻是黑暗中的黑暗,因為當時這街上全是白粉和鴉片煙檔,簡直是「吸毒一條街」。道友從毒販手上買了海洛英,急不及待蹲在路邊點蠟燭追龍;至於抽鴉片的人,橫牀直竹,亦是要用煙火助燃。所以,可以想像當時盛景:由街頭至街尾,由北面到南面,路上全是火光燐燐,瘦骨嶙峋的道友們或蹲或躺在火前,一張張如骷髏頭的臉,深陷的眼睛和腮頰,在地獄裡,享受他們眼中的天國快樂。

光明街寮屋在七十年代已拆,換成唐樓,樓名大多以「光」和「明」命名,光明樓、明光樓、光榮樓、榮光樓、東明樓,諸如此類,一來是懷舊,二來是方便所有人,一看樓名即知地址位於光明樓。這是民間智慧,中國人,最懂。

原文載於《明報》時代版(2017年8月31日),原文題為〈黑暗之城〉,現題為評台編輯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