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之鋒、梁天琦、十年

作為多倫多港人,這個星期從未如此繁忙過。先有香港眾志黃之鋒來訪,相隔數天就到《十年》放映會,請來本土民主前線的梁天琦和黃台仰透過網絡作映後座談。議題不約而同,都在香港的前途和統獨問題上打轉。

不過兩場活動下來,給我感覺的反差,甚大。

黃之鋒

「香港眾志」成立得匆忙,甩轆連連;“Coming soon” 的政綱尤其對未來政治藍圖,仍需主事人解畫。本來期待黃之鋒親身到來,能夠稍釋疑慮,但結果卻是失望而回。或許是他低估北美華人對香港政治的知識;對政局和雨傘運動的簡介對我來說無甚驚喜,甚至有點「離地」。

口口聲聲說 2047年香港自決前途,但被問到實際計畫行動,卻連連回答「未有想法」、「未有策略」。我不禁要問一句,你遠道而來,爭取「國際」支持、爭取「港僑」支持,到底準備了幾多?

最想知道的「香港自決」論,十年後公投種種,為了不得失保守選民,他繼承了泛民那一套,不斷在使用「偷換概念」、「立場閃縮」、「錯誤類比」等等的語言藝術:「十年公投」原來是十年「內」公投;「如十年後有人支持港獨」他也會「支持」;中國有民主才到香港「有」民主,但香港也可先「有」民主;雨傘運動的非暴力路線失敗,但魚蛋革命的暴力抗爭也沒有成功;提到公民參與社會政策,但僅提到九月回港投票,支持他們進入議會;他提到澳門和台灣作對比,其實情況根本與香港不同難以借鏡。

他屢屢提及自己為雨傘革命,面對「非法集會」罪名要面對兩三年監禁;卻沒有道出928當日,究竟是哪些人衝出夏慤道揭開雨革;也沒有提到旺角抗爭者面對的更重刑期;更沒有提到為逃過更重罪名,才安排「沒有大台」的「假公民參與」,在此又欣然接受領導者的頭銜;坦白說,我實在替他感到汗顏。

最離譜的,是他認為本民前和香港眾志除了抗爭取態「沒有」分別!「差之毫釐,謬之千里」,本民前說的「本土」,是爭取香港獨立;香港眾志說的「本土」,是留在一國兩制框架自決前途;本質上已有著根本的不同。如此蒙混欺騙選民,說法實在令人難以接受。

另外,作為性小眾一員,也很留意他對性小眾權利的取態。黃父黃偉明是香港反同先鋒,曾在報章大放厥詞,指兩父子對性小眾政策取態「相近」。在三藩市有港僑要求他澄清,但他竟然迴避僅指政黨有相關政策,反指該報不斷抺黑他倆,錯過一個絕佳的澄清機會。或許,他和楊岳橋一樣,又是怕得失保守選民;又或者根本骨子裏,兩父子都是「真反同」。

更令人憤怒的,是為他在美國打點行程的港僑朋友,在臉書訴苦,指黃之鋒要求代為安排訪問大學,事前全沒提過會成立政黨;港僑和大學「被支持」香港眾志;到埗後又對行程指指點點,私下計畫行程變相要人代帶「遊山玩水」,事後對協助的朋友團體也毫不感恩。

從政者需要謙卑,黃小朋友仍有很遠的路要走;至於他是否一早就誤入歧途,還需時間洗禮驗證。

最後分享一個小發現:在問答環節,Q&A Session,他一直把問題(Question)說成 “Problem”(難題)。究竟是他太緊張、英文不濟、還是 Freudian slip 說溜了嘴,認為大家都在給他難題?

簡報最末提到 “Time is On Our Side”,黃之鋒信心滿滿,在三十年間我們有時間空間自決我城。我不禁想起《十年》,去年拍的電影,十年後預告的事件,現在已經開始在發生。

Time is REALLY On Our Side?我們真的還有十年?在議會失效,泛民代議士失格的今天,到底我們還可以相信誰?

略談《十年》

在梁天琦之前,我想先講《十年》。

在多倫多大學的放映前,因主持映後談的關係我需先看影片,但最後決定把當中兩部留著不看,想待處身黑暗中的大銀幕才欣賞,以便把即時的情緒帶到討論裏去。

《冬蟬》和《自焚者》。一部被冷待,一部被熱捧。

其實《冬蟬》很好看、也是最堪回味的一部。觀影不只要用肉眼看,還要用心去看、用腦去思索。

全身投入保育的兩位主角,執著保育把曾推土機輾過的物事製成標本,在失去原有的意境只剩下一個個編號和箱子,由黑暗的頹垣敗瓦走出耀眼繁華城市散步,在格仔地板劃地自處,抑壓的對白掩不住情緒激動,最後索性把自己變成了標本,想警醒世人。這些大家都留意到了嗎?

比起《自焚者》的熊熊烈火,《冬蟬》其實更像現在的香港人:抱殘守缺、消極抵抗,卻抵擋不了整個香港的墮落,終至以死無聲控訴。唯一的「暴力」場面,是男生被注射最後的內臟凝固藥劑後,以斧頭想劈開小房的牆壁。是劇中所言的藥物發作?還是作垂死控訴?只是,一切都已經太遲。

看過的朋友連連大呼「很悶」、「看到睡著」。我皺眉。

大概被灑狗血劇情直白的無線劇溫水「煮」了過久,習慣即食而失去思考的能力;看臉書的恥笑改圖或貓狗萌片帶來的即時快感麻痺,看到論述長文「即飛」最終失卻理解的耐心。《自焚者》主角死得轟烈,明顯的衝突容易令人激動、賺人熱淚,但紙巾一抹,眼淚一停,又是回到「抗爭者搞亂香港」、「暴力就唔啱」的思考模式;就算香港人再拍多幾部《十年》、《廿年》也是徒然。

或許,《十年》已是後無來者。

只因,裡面發生的事,現在已經開始一一發生。推土機不知不覺地已溜到自家門前,靜候油門一踏。

香港人若真要到無路可退,才被逼作出極端反抗,終至自焚,我真的不想看到這一幕在現實的香港發生。但大家心裡明白,這一天正在逼近我們。

香港人明明以「靈活」自居,卻接受抗爭三十年一事無成仍一成不變。是不想思考,還是根本不想面對現實?

是時候學懂耐心理解,放下主觀既定的一套。

不過,新東補選的梁天琦,讓我看到一點希望。

令我驚喜的梁天琦

一月初,立法會新東補選的報名期,梁天琦宣布參選。

我心想:「吓?邊位呀?點解黃台仰自己唔選?」

看著報道相片,我對黃台仰身旁這位身穿白色裇衫、戴著黑色圓框眼鏡的年青男孩一無所知。只道他的身份是「本土民主前線的另一發言人」。其斯文外表,也和踢篋的本民前格格不入。

香港一潭死水的政局,在去年的區議會選舉開始變得有趣。青年傘兵甚至街坊這些「素人」,加上一個中出羊子,令向來只有悶蛋「告急」的選戰變得精采。他們不但贏得議席,就算輸也是輸得精采;斬樹拔葛,好不威風。

挾著餘勇想參與補選的青年新政,被「同路人」民主黨區諾軒等冷處理「逼退」;反倒是本民前異軍突起,在毫無預警下首度派人出選。

豆腐渣工程

從來不相信《蘋果》、《主場》、《立場》等說了廿年的甚麼「建制」、「泛民」的「二元對決」鬼話。對於這個光復過上水、元朗的新生政黨,儘管「勇武抗爭」的激烈手法,被不少信奉和理非的香港人扣二百分;但是這批提倡「本土」的青年第三勢力,倒還是值得令人期待的。

然後,我在臉書上看到梁天琦在街頭「一張櫈、一支咪」,臨急在街頭收集提名登記--然後我想到本民前的選舉保證金。

呃根本是個「豆腐渣工程」……那時候我想,起碼都要 Like & Share 幫他宣傳一下,但以為自己「僅止於此」。

想不到,梁天琦和本民前卻不停為我們製造「驚喜」。

先是一月底,他利用了選舉條例,以「候選人」的身份護身,在警察保護下在街頭驅趕水貨客。除了不禁莞爾,我還發覺這批年青人還真聰明,這是利用參選把本土議題擠進主流媒體,慢慢對他們產生好感。

接著到港大校委會事件,我首次為港大的學生撰文,呼籲群眾到場支援。看著新媒體直播,想不到又見到梁的身影。首次聽到他短暫但有力的發言,我才知道原來他是港大哲學系的學生。

然後,就到年初一的「魚蛋革命」。我受到支援本土小販的感召,再次撰文替本民前召喚群眾支援;之後更因不值泛民陣營的「割蓆」聲明、「界票」陰謀論和種種盲撐歪理;我也不顧中立,正式在臉書表態支持他,越洋替他拉票。

那一夜之後他人氣急升,記者會的多了很多支咪,對他的報道漸多;隨著選舉臨近,各大小選舉論壇開始舉行,讓他有更多發言的機會。

充滿驚喜的候選人

讓我意想不到的是,他的思路清晰,辯才都比同齡的人好得多;提出的論述和理據都很充足,統一、直接而有力。尤其當他面對中間超人黃成智的詰問,被他連消帶打輕易擊退,反令黃窘態盡露,真是令我額手稱慶。

最重要的,是他沒有像泛民或黃之鋒那樣的「政客味」。最起碼,他的立場是貫徹始終,不會因怕得失選民而用種種詭辯去「搬龍門」改變立場;被記者質問其本土政綱「是否代表支持港獨」也毫無閃縮地直接答「是!」,那種清脆俐落實在令我嘆為觀止。

到了沙田大會堂前那場「造勢大會」,他在台上那句:「如果有一日我唔係做緊自己,推我落黎!」的豪情壯語;是真也好、假也好,他能出此言,對盤踞議席多年的民主老人,無疑是極響亮的一巴掌。

對於不少人仍未能接受「勇武抗爭」,他也自有一套解釋:「邪惡太了解善良,善良卻不了解邪惡」,所以抗爭必須放下頭上的光環,無底線地反抗。

至於選舉前一星期發生的「同性婚姻」議題事件,最令我感受到他那份果敢和真誠。香港人表面上一向保守,尤其對這事不關已的議題;這類性小眾(但對自己切身)的政策,就最容易得失這些選民,政客對此的表態多是「可免則免」。

健吾留意到我在臉書專頁的訴求,在其節目給予各人三十秒回應對「同性婚姻」的立場。通常建制傾向反對或保留,傳統盡吸同志票的泛民口裏「支持」但表態卻少有「堅定」。

在「避無可避」下,我只關心梁天琦的答案。

坦白說,沒想到他的答案居然是如此斬釘截鐵的:「義無反顧地支持」!令我激動到「真」喊濕一包紙巾。

後來我才發現,原來亦只有梁天琦一人有主動提及同性伴侶權利的政綱,不過是次一等的「公民結合」。我在臉書向他私下詢問其取態要求澄清。他表明對新立場不會退讓,我聞此言也算是「收貨」了。

最後他說還要趕功課明天交要 offline,心想選戰期間還要趕功課,還當真不容易。至少,是個人的 paper 而非在學期末臨急「撻朶」,找 team mate 貼個名上去的那種 freerider。

談感召

個人感受好像說多了,不如客觀地講講其他人。

除了我,還有很多人受到本民前和梁天琦的感召,參與了這場選戰。黨團只有廿多人的本民前,人手不足以張貼五十五萬封選舉郵件,徵召義工到「民主富士康」幫手貼地址,已獲不少網民前往幫忙;年初一後,本民前過半人被捕,選舉郵件更被港共政治審查拒寄,結果激發二百多人前往其辦公室,把地址貼紙一張張地撕下來;從未參與過政治的本土青年,更走上街頭協助開街站、派宣傳單張,共同為梁天琦拉票。這是平時選戰,少見的公民參與。

和朋友談到本民前,才知道原來梁天琦和黃台仰,本就有合作在網台主持節目。她直言「當時還未認識他(梁天琦),只覺得這個年青人講野好得,識好多野,思路清晰」。這個少有能把本土論述帶到主流傳媒的年輕人,在新東補選的舞台上終於一舉成名。不但本土派難得迎來短暫的「大團結」,梁一舉所獲的六萬六千票,也大概說明了一切。

最近的例子,是上周我們在多倫多參與的《十年》放映。透過網絡參與映後談的梁天琦,當然對「自焚者」最有感觸。老公遂在問答環節向他「挑機」:「《自焚者》中的主角說過,『香港一日唔死人一日唔會有進步』。想知道兩位嘅對呢個講法點諗?是否同意?有何感想?」

梁天琦當時如此回答:

「我會覺得當我地爭取民主、人權、自由,以及現時我哋爭取緊嘅獨立嘅時候,你係要爭取更加多人去支持你整個運動、整個目標。而當你爭取人支持嘅時候,你最重要係做到一種能夠捨身、能夠為他人貢獻,以及要為此付出自己嘅一切呢一種勇氣,先至會令到更加多人明白到,你嘅訴求係啲乜嘢,先至令到可以更加多人知道,點解呢一樣野係對香港人、對基本嘅人類係咁重要。所以某程度上自我犠牲係必須嘅。

但係至於係咪必須要用自焚嘅方式呢,或者係咪用其他嘅方式進行呢一場抗爭呢,咁我覺得大家仍然係要諗嘅。

我自己覺得,你走上前線示威抗爭嘅時候,你係必須唔再計較自己個人嘅得失,咁樣先至會令到更加多人明白到,你係純綷想去爭取你要呢個目標,以及亦令更加多人知道,其實你係願意投身你嘅人生落去呢一場革命入面,呢個係必須嘅。」

老公的問題意圖就是想要求他表態,他願意犠牲多少。以上的回答讀者收貨嗎?

結尾

最後我想說,那些所謂「揭發」他是內地出生,以「蝗蟲論」攻擊他的人,是多麼無比的下流。為台獨自焚而死的鄭南榕是外省人;為希臘獨立戰爭捨身的詩人拜倫是英國人;能為守護香港作出犠牲的梁天琦,愛的「國家」正正就是「香港」。

這點,已比那些雖然是香港出生,但投身賣港共業的「港奸」更能代表「香港人」。

此外,我想起他在映後談中提到,尤其是在海外,只有很少平台能給本土派表達政見。但實情是,放諸香港也好海外也好,民運也好同運也罷,最官方最主流的發聲平台、報道和評論,多數都留給泛民和明星組織;就像新東補選期間,我才驚覺,最能壟斷讀者思維的大眾平台,幾乎也只有我和少數幾位作者撰文提及本土;十篇文之中有八九篇,都是為泛民盲撐或是歌功頌德(如有)助選的。

這些香港人的新一代,就是欠了這些機會。我們絕對有責任為他們打開這個缺口,為他們打開香港政局的新一頁出力。

光復香港,港人有責。

(原文分成三部分載於作者facebook專頁,此文為三文合集。文章副題為評台編輯所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