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伯農:英宜以「弱勢顯大能」策略談判脫歐

今年6月英國大選的意外結果,使執政保守黨從多數派政府變成為少數派政府,只佔下議院不足一半議席。為了達到議會內過半數的議席數目,首相文翠珊與北愛親英政黨「民主統一黨」(Democratic Unionist Party)組成聯合政府。但由於合共議席只僅僅過半數,於保守黨內部叛變、倒閣的陰霾之下,文翠珊政府已淪為一弱勢政權。原本想以6月大選重奪議會更多議席,去籌組大多數強勢政府的美夢不但落空,更失去了之前去跟歐盟談判「硬脫歐」的民意支點。

由於首相文翠珊於年初提出於今年內訪華,於中國為英國繼歐盟和美國後的第三大貿易伙伴的背景底下,本文嘗試提出一個觀點:我認為,縱使英國已處於弱勢,但若然倫敦能以「弱勢顯大能」(strengths of weakness)策略謙卑接受各種內外結構因素和現實,順着這弱勢而為,脫歐談判過程雖然充滿動盪不安,但結果或會出人意表地平安。

本文有以下目的:一、勾勒現時脫歐談判的客觀結構格局;二、提出「弱勢顯大能」的策略內容。

英國脫歐談判的結構格局

不同分析和評論指出以下為當前英國進行脫歐談判的結構格局,規限了談判的發展可能和方向。

英國駐法國前大使Lord Ricketts認為歐盟的強勢,取決於法德等主要歐盟成員國於過去30年沒有如英美般全面擁抱經濟全球化。由於歐洲國家仍較掌控自身經濟,並投入到建立「歐洲共同體」這計劃之上,她們所面對的民粹挑戰和國內社會分化問題並沒有英美般嚴重。於是,歐盟跟英國談判脫歐時的民意基礎便跟英國有根本不同。前者多為「改革歐盟派」和「疑歐派」之爭,後者則為「留歐派」和「脫歐派」之爭。由於改革歐盟的可討論空間較大和發展方向有較多可能性,歐盟在英國脫歐談判桌上可使用的籌碼便相對較多,也容易使英方處於被動。

2017年第一季英國經貿數據顯示,自去年6月脫歐公投以來,貿易量持續穩定發展。歐盟、美國和中國仍為英國最大貿易伙伴。德國和中國為英國的最大貿易逆差國。而2016年第四季英國則錄得自1987年來最多的對內海外直接投資額。

有分析指脫歐使英國的經貿和投資前景雖有短期震盪,但長期仍樂觀,這主要是非歐盟國家仍看好英國的經貿和投資前景。縱使歐洲資金將撤出英國,非歐洲資金仍會繼續進英。有英國分析則指中國國內的地產市場過熱,人民幣有貶值壓力,英國為大量中國資金所選擇的投放目的地。其他亞洲地區的投資者仍看好英國投資前景。

我們不可忽視美國因素於英國脫歐談判的重要。原因是美國總統特朗普的「美國優先」外交政策,已點出英國和波蘭為美國於歐洲邊陲地帶的地緣政治支軸,以作為牽制德、俄兩國之用。美、歐之間或可能於未來出現貿易戰。英國脫歐一方面合乎美國安全利益——以制衡歐盟不斷擴張的力量,美國便可確保其全球政經主導地位——但潛在問題是英國脫歐後,為了避開未來英歐之間的貿易阻礙,有美資公司或需東移歐陸。我想有鑑於美國一直為英國最大海外投資者和最大貿易伙伴國的關係,英國於脫歐談判上將自然需要美國的協助和投入,以確保「英美特殊關係」於脫歐後於各方面的延續。

「弱勢顯大能」策略

有評論指一個弱勢的英國跟一個強勢的歐盟談判脫歐時,保守黨政權可能缺乏內部一致性而於談判桌上停滯不前,甚至敗筆連連。基於歐盟有考慮英國最終不脫歐可能對歐盟更有利,而會給予一個弱勢的英國更佳條件留歐,筆者認為雖有這個可能,但未必容易掌握。如果這是一種「潛共識」的話,我便提出以下「弱勢顯大能」脫歐談判策略,去催化這個可能的出現。

人處於弱勢或下風時當然感覺不爽,但是若能加以擁抱和好好利用身處弱勢的結構特徵,或會使其潛藏的力量釋放出來,使形勢有所自行改變。這就是要讓「弱勢顯大能」的好機會。這策略的核心精神是要確認一件事:人縱使不能改變放在眼前的事實,若然能順着事態發展的結構規律和客觀力量而為,當處於弱勢的力量與客觀強勢力量出現結合時,弱方便可乘勢轉向強勢,促使局面自行扭轉。

我想基本的不是人自行以一己之力去扭轉局面,而要順着局面的發展勢態去令它自行扭轉。核心假設是:事態扭轉與否已不是個人意志話事,而是要靠客觀存在的各種力量,即更依靠他力去行事——使自己成為能集結各種客觀力量的工具或媒介,弱勢力量便會以倍數自行增強,其效果無法以常理估計。於是談判脫歐目標便不是要去達到什麼預期效果,而是與國人尋求這不確定過程中的平安和那不斷變化的共識。這是一種信心的表現,但這信心並不建基於人自身的力量之上,而是建基於對他力和國民的信靠和倚重。

由於現時英國的「硬脫歐」談判支點已被6月大選結果削弱,加上在野工黨於議會內外乘勝追擊,縱使工黨仍於短期內無法挑戰相位,但是兩黨的爭持已漸趨白熱化。再者,保守黨黨魁文翠珊於大選失利的事而使部分黨人對她不滿,弱勢的領導地位便會自然誘發黨內譁變。幸好暫時有資深黨員出面支撐局面,文翠珊的地位才可暫保。

結果便是文翠珊更會被黨內脫歐力量所帶動,間接促成保守黨內的「硬脫歐」派勢力和黨外的「軟脫歐」勢力之間的對峙和矛盾。這種對立所產生的鬥爭能量要小心處理和疏導,避免自己成為其衝突的犧牲品。我想核心策略是要好好利用保守黨內外的各種爭持力量所釋放的能量,將其推向對歐盟的談判桌上,轉被動為主動,讓英國國內外的各種力量帶動脫歐談判。

要讓劣勢成為打造「全球英國」反彈支點

事實擺在眼前,要求歐盟給予英國比脫歐前更佳的脫歐條件是不切實際。歐盟也自然不想讓英國脫歐成為先例,去鼓動其他歐盟成員國進行類似公投和談判。如果英國脫歐的結果條款不比現時差已是大勝;脫歐後的條款比現時差實為自然之事。但這不一定是壞事,要讓這劣勢成為打造「全球英國」(Global Britain)國策的絕地反彈支點。透過脫歐的過程使英國與非歐盟國家更深化關係,填補脫歐損失,減低長遠英國對歐盟的依賴。當然,若然社會共識到脫歐弊多於利時,臨崖勒馬也是合理的決定。

作者是英國巴斯大學政治、語言與國際研究學系副教授

 

原文載於《明報》觀點版(2017年7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