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淑嫻:亂世破讀:後六七暴動電影

運用當下流行的詞彙,龍剛導演的《昨天今天明天》(圖)是一齣「消失的電影」,也是香港電影史上直接與六七暴動扯上關連的電影。差不多50年了,當中不少謎團仍未打開。電影於1969年拍攝,於1970年12月10日公映,拍攝期間,六七暴動已經完結了,港英政府開始積極為香港市民建立本土身分,遠離民族主義,而香港左派則跌進迷惘孤立的狀態。《昨》在這個後六七時期拍攝,但電影的命運告訴我們,雖然暴動早結束了,但影響力仍然不弱。

《昨》改編自卡繆的小說《瘟疫》,可算是一次自由改編吧。電影把場景搬到香港,片頭從抽象的空間到具體的香港尤其出色。故事講述香港發生了一場鼠疫,老鼠在工廠開始出現,然後病毒散播至整個香港,香港成為疫埠,市民死狀恐怖。最後,在現代的科研和有心人的努力下,香港終於有救,回復正常繁榮。

電影最重要的故事還在背後。電影本來大概是兩小時長的,但現在只剩下72分鐘,是非常誇張的一次刪剪。龍剛在《龍剛》(2010)一書中接受訪問,他說到電影還未上映,已經受到左派的警告,阻止電影上映,又說他是港英特務。結局,電影被狠狠的剪短,更從原來較明顯帶諷刺意味的片名《瘟疫》改為《昨天今天明天》。龍剛說在這麼多年,他都不知道電影公司管理層與什麼人聯絡,為什麼電影還未公映已引來問題。這些疑問隨着導演在2014年逝世隨風而去了。

未映前 風雨即來

陰魂不散,電影完整的劇本幸好還在,可以讓我們看到龍剛原本的構思。為何這電影在後六七時期,還會遭到這樣的厄運?《龍剛》一書中,盛安琪詳細列出電影與劇本的分別,例如電影的男主角本是聯合國文化組的特派員,後改為世界雜誌的特派員,抹掉了帝國主義的身分。另外,電影有一個名為保羅的新聞工作者,他在電視台主持《昨天今天明天》時事節目,報道鼠疫的情况,最後他為了救人而犧牲,是非常正面的人物。在劇本中,這人物原稱為林博,在電影還未公映前,《文匯報》已有文章批評林博實指林彬,在電影中得以美化等等。我們一般理解六七暴動完結後,香港在政府的設計下步向繁榮與穩定,但《昨》的遭遇,包括電影還未放映前已有人「看過」,及其後的「自我」或「他人」的審查,這讓我們感到當時暴動的影響還相當嚴重。

龍剛無疑是才華出眾、膽識過人的導演,《昨》就算是被剪了超過一半,故事仍然完整,我們還可以看到導演的創意,鏡頭帶出城市不安的情緒,劇本涵蓋社會不同階層,是香港社會的縮影。然而,電影一方面被左派為難,另一方被非左派的知識分子批評維護建制,靠向殖民地政府的意識形態。我認為這一點是最耐人尋味的,電影在殖民、本土和國族之間如何定位?電影確實有向港英政府方面傾斜,但我同意陳智德的看法,電影最後還是寄望於作家和記者而不是政府,這與肯定政府意識形態的立場不一樣。

龍剛是香港最出色的導演之一,他的高峰時期見證了一段動盪的歷史,研究他的作品,能讓我們走進藝術、商業與政治的敏感地帶。

文.黃淑嫻

編輯.彭月/電郵.mpcentury@mingpao.com

原文載於《明報》世紀版(2017年8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