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綺妮:以「怪獸家長」形容父母 不盡不實

家長關心兒女是天經地義之事。坊間以「怪獸家長」描述家長對愛護子女所作出的行徑,要不妖魔化了家長,要不蒙蔽了於社會中家長和老師(學校)之間的權力關係。所謂「怪獸家長」一詞,最早源於日本,在少子化、老年化的富裕社會下所產生一種父母乃至於祖父母對獨生子女過分溺愛的現象。具體如在日本一間幼稚園的畢業典禮表演,所有參與演出學生的家長皆要求其子女當上主角扮演「雪姑」而非配角「七友」;學校在家長的壓力下,安排上演了一套有25個「雪姑」而沒有「七友」的「雪姑七友」。「怪獸家長」並非亞洲地區獨有的社會現象。在美國,有些父母會與老師爭論為什麼自己的子女不獲編讀「資優班」(gifted class);有些父母又會與老師爭拗子女功課/測驗/考試的分數,要求老師提高子女的分數以期獲得考入「長春藤大學」的資格;有些父母甚至因子女不喜歡某個老師要求學校為子女換班。

然而,當我們用「怪獸家長」這個名詞描述家長此等行徑時,似乎假設所有家長都一樣「怪獸」,也蒙蔽了家長和老師(學校)之間的階級權力關係。能夠或想到要對老師(學校)提出所謂「不合理要求」的家長,大多都是來自於高社經地位/階級。有說這些父母慣向社會不同範疇提出要求,很不自覺地認為自己有權要求老師「服侍」(entertain)他們和他們的子女。此一說法並不新鮮,早在1988年,美國學者Annette Lareau的研究指出,老師與家長的關係正折射社會階級權力的不平衡。中產階級(middle class)的父母的社經地位比老師高,認為老師只是其中一個服務他們的專業:他們對老師要求既多又高,認為老師應盡力迎合他們,認為自己監察老師教學表達意見非常合理。相反,工人階級(working class)的父母的社經地位比老師低,認為老師是比他們有權威的專業:他們不敢對老師有要求,認為教導子女並非自己能力內之事而是老師的責任,對老師非常恭敬,應完全信任。但諷刺的是,研究指出,老師欣賞中產階級父母對子女學業成績的着緊,反而對工人階級父母對自己的恭敬信任視為無知、不關心子女學業成績的表現。

「好家長」定義隱含階級傾斜

這種老師對不同階級的父母的看法,牽涉到老師(學校)對「好家長」的定義暗暗隱含着一種階級的傾斜。例如,老師(學校)認為「好家長」會花時間在家裏跟進子女的學業、增進他們校外的知識和積極配合學校對家長的要求。中產階級父母多受過高等教育,常有足夠知識讓他們(1)知道老師所定義的「好家長」;(2)做到老師心目中對「好家長」的要求;(3)即使沒有做到老師的要求,仍然能夠呈現出老師認為「好家長」的形象。所以,除非中產階級父母對學校作出不合理的特殊要求,否則老師一般對他們觀感很好。

相反,工人階級父母則大多數不能做到老師認為的「好家長」。就以跟進兒女的學業這一點為例,囿於客觀條件,他們每天工作時間很長(故工時政策不單是家庭友好政策也是階級平等政策),奔波勞碌,放工後根本無閒暇也無體力跟進子女學業。更遑論出席家校合作的活動;即使他們出席,他們與老師的交流,多是直言不諱而非圓滑練達。他們率真的態度常被老師詮釋為「無知」、「不講道理」等負面刻板印象。甚至,有些老師面對工人階級父母時,認為自己的社經地位比他們高、學識比他們好,甚而訓責他們如何不負責任、如何不懂教導子女。

希望老師和學校有所警惕

簡單說,用「怪獸家長」一詞來形容父母因疼愛子女而作出的溺愛行徑有點不盡不實,不能讓我們理解到社會中階級權力不平衡在學校制度的作用。社會學令我們明白單靠改變個別家長、個別老師甚至個別學校並不能改變階級制度。但本文希望老師(學校)至少能夠以階級權力的角度作為切入點理解其教育工作,警惕可能有的階級傾斜,反思如何能把教學工作做得更好。

(編者按:文章標題為編輯所擬;來稿原題為「家長與老師(學校)的關係——階級權力的角度」)

作者是香港中文大學教育學院助理教授

原文載於《明報》觀點版(2017年7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