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佩芬:讓劉曉波自由

後來流出的錄像和照片,病榻上的劉曉波,身子輕得就要飄起來,雙頰凹陷,口微微張開,實在不忍心看。身體器官的衰竭,以為是不能逆轉的關頭,卻又反覆不定,我們未試過集體深究放大一個病人垂死背後的肌理,我們太習慣突然終結,西方有死神之說,東方也有個閻羅王,之於普通人,死亡總是突然。

有關最後的最後,有次,內地來的堂姐說起伯父走時,醫生竟可以早一天預告:「是明晚了」,我非常詫異,醫生是神算麼?只是到底我們不是醫生,自然看不出那些可能已經很明顯的徵兆,或者醫生不說,或者醫生走漏眼。就算是放棄治療的病人,肚裏有水,肚裏為什麼有水,為什麼這樣痛,看似無意外的死亡之路,之於病人和他的家屬仍是獨一無二。有人想知道,有人不想;能否承受,如何承受,需要在乎的,是如何讓垂死的人更好地與死神直面,與世界說再見。

我們都知道,劉曉波離死亡已近,我們更加知道,他想要離開中國,在一個自由的地方死去。這跟有人希望在大海旁邊、在山幽之中、呼吸着自然離開是同一樣的事情,渴望着得到平和,或作為人的最後的尊嚴。於是,那些竭力挽救的專家說明,同時間一再重申病人不適合搬運的論斷,只是一再向外宣示「劉曉波無自主」的表演,就好像那個對角向下監視的鏡頭,專權、不近人情,話之你。

如果尊重病人的自主意願,中國醫生實在不用證明那麼多,都已經到了這個關頭,是否與外國專家做到一樣好,已經用不上,完全不是重點。不適合搬運又如何呢?就算劉曉波死在奔向自由的途上,在飛機上嚥下最後一口氣,他都會含笑,這就夠了。

原文載於《明報》時代版(2017年7月12日),原文題為〈讓他自由〉,現題為評台編輯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