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蝸藤:無法「人心通」 令一帶一路蒙上陰影

中國幾年前推出「一帶一路」,作為中國參與國際治理的「頂層設計」,其意義不在於像某些中國專家所言「賺幾個錢」,而是要改變二戰後——特別是冷戰後——的美國主導的國際秩序。奧巴馬時代,「一帶一路」受到很大的阻力:奧巴馬力推TPP(跨太平洋伙伴協議),搶先制定新一代的國際貿易規則及劃出不包括中國的「朋友圈」;以南海與釣魚島問題為發力點,堅持所有國家都要「遵守國際規則」,令中國難以踰越;強調「人類共同價值觀」更佔據「號令天下」的高點。

但陰差陽錯,美國總統選舉在懷疑俄羅斯干涉等各種偶然因素的匯聚下出現意外結果。特朗普上台以來,全面轉軚,強調「美國至上」,全盤推倒自二戰以來美國一直堅持的國際主義路線,先是退出TPP,繼而退出《巴黎氣候協議》。特朗普自己也不太樂意遵守國際交往的準則,更難以佔據道德高點要求他國遵守規則。特朗普放棄對人類共同利益與共同價值觀的追求,更放棄了「世界領袖」的責任。

一時間,中國被西方視為「全球化的救世主」。特朗普當政期間,是中國取代美國、改變國際秩序體系、領導世界走「中國路線」的最好機會。歷史表明,這種機會「蘇州過後無艇搭」。

如習主席所言,「一帶一路」所代表的「中國路線」包括5個關鍵因素,即「五通」:政策通、設施通、貿易通、資金通與民心通。前面4個「通」,大抵有錢就可以做到。「中國答案」給出的是特有的「民心通」:中國不像美國那樣「霸道」,主張各國民眾相知相親、不同文化互學互鑑。為此,中國一方面在海外力推中國文化,一方面花大錢資助海外國家學生到中國留學,希望藉此推進「民心通」工程。

中國此舉不能說沒有成果,但中國輿論最近對「國際難民」的討論令人對「民心通」能否成功產生巨大疑問。6月20日世界難民日,中國女演員姚晨作為聯合國難民署的親善大使,在觀影活動上分享了自己多年探訪難民營的經歷,表達了「希望有一天,他們(難民)能夠再次成為普通人,享有一個普通人應當享有的權利」。可是,此表態卻點燃了中國的社交網絡,她成為網民口誅筆伐的對象(註1)。最後,她也只得「低頭闢謠」。網民「一呼百應」的謾罵證明這種反難民思潮確存在社會基礎。

中國富裕後 民眾心態反變狹窄

表面看,僅是反對接收難民,似乎不是太大問題,但其背後有兩個更負面的深層因素。首先,中國民眾過於「自私」,尚未建立起一種「中國應當承擔起大國責任與人道主義責任」的心態,更斷然拒絕把自己的個人責任與國家的國際責任相聯繫。很多反援助難民的理據,就是「中國還有幾千萬貧困人口,怎麼要去援助外國難民?」也有人認為,中東難民及緬甸難民與中國「八竿子打不在一起」,中國憑什麼援助他們?有人說:中國實行計劃生育多年,不是「為難民騰空間」。

這些說辭都經不起推敲。1960年代中國更貧困的時候,也援助第三世界國家;2008年,比中國窮的國家也為汶川地震送上捐款;上世紀三四十年代,中國也收留了「八竿子打不到」的猶太難民。中國更不能忘記,歷朝歷代因戰亂而逃亡外國的中國人多不勝數,現廣泛分佈在東南亞的華人,很多原先就是中國難民;現在美國接收的政治庇護的最大來源國就是中國(註2)。計劃生育與難民更是毫無關係。雖然習主席不斷強調打造「中國與東南亞的命運共同體」,但國民心態顯然還沒有「大國胸懷」,甚至可以說,中國富裕之後,民眾心態反而變得狹窄了。

「厭穆症」氾濫 談何「人心通」?

反(穆斯林)難民背後的「厭穆症」更令人擔心。近年來,中國民間輿論對伊斯蘭教與穆斯林的歧視、辱罵與攻擊,到了毫不掩飾的程度(註3)。在很多人的眼裏,伊斯蘭教是「輸出恐怖主義的邪教」;美國總統特朗普因為「反穆斯林」在中國受到追捧;歐洲接收中東難民被譏諷為「聖母婊」、「無腦白左」;歐洲發生恐怖襲擊或「穆斯林強姦事件」,都被中國民間輿論反覆放大,以證明自己有「先見之明」。中國民間反穆不限於中東穆斯林,也同樣針對國內穆斯林。如果說對曾有恐怖襲擊及分離主義傾向的維吾爾人有敵視情緒尚可理解的話,那麼敵視安分守己的回民就只能歸結為全然沒有從多元文化出發思考問題的「大漢族主義」作祟了。值得指出的是,西歐的穆斯林主要是從上世紀中葉開始才移居過去的,但中國的穆斯林卻「自古以來」就生長在現在中國的土地上,他們也是中國的主人。因此,中國民間歧視穆斯林更難言正確。

民間「厭穆症」對「一帶一路」的負面影響是巨大的:「一帶一路」中絕大部分國家都信奉伊斯蘭教,「厭穆症」如此氾濫,談何「人心通」?「一帶一路」是有遠見的設計,但如果無法達成「人心通」,再好的設計也難以成功。這點無論中國政府還是民間,都應該深入思考。

註1:「德國之聲」,〈反難民情緒激盪中國 親善大使姚晨受辱罵〉,2017年6月26日

註2:U.S. Homeland Security’s Office of Immigration Statistics(www.dhs.gov/sites/default/files/publications/Refugees_Asylees_2015.pdf

註3:Malay Mail「M中文網」,〈反伊斯蘭言論氾濫 中國網民斥是邪教〉,2017年5月7日

作者是旅美歷史學者

原文載於《明報》觀點版(2017年7月25日),圖為新疆哈什清真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