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現在‧將來》:送走Pandora

電影《從前‧現在‧將來》英文片名為《Things to Come》,法文原名是《L’avenir》(意指將來),顧名思義,無論把焦點放在政治光譜的左右張馳,或哲學與人生在實踐過程的若即若離,「時間」都是解讀這部電影的一枚鑰匙。

由Isabelle Huppert飾演的女主角Nathalie是哲學教授,人生走到中年的後期(老年的門已向她開啟),經歷了離婚(丈夫另有所愛)、母親離世、兒女各有自己的生活與家庭,她遂陸續從妻子、女兒、母親等角色與責任中脫離。Nathalie說,她終於獲得了自由——自成長以來似乎從未享有過的自由。如果責任是把人牢牢釘住的重擔(例如難耐孤寂、患抑鬱症的母親一次次把她從睡夢與工作中急CALL召喚),那麼自由就是風筝飄零的輕(沒有人再需要照顧,一個人的飯桌上堆填的是未知如何打發的時間)。人生的下半場開展,既是連串失去,也是重新獲得;既可以是自由自在,也是需要與孤獨共處。重與輕,孰者更為生命中之不可承受?

當然,Nathalie還擁有她的教學工作,她愛讀的書,一直支撐著她的知性力量。然而,這個最後的堡壘亦見風雨飄搖。時間紅海把她從68年學生運動的一員,沖洗至上了岸的保守中產隊列——至少在學生眼中如是。不支持眼前的學生罷課,使她與社會前沿的浪潮區隔開來。出版社中止與她的合作,因為哲學書也需要懂得包裝、迎合市場——大力批判文化工業化商品化的阿當諾終於連最後的棲身之所也失去。但真正的傷害來自她的愛徒Fabien——一個選擇退居偏僻山城、過著自吸自足團體生活的無政府主義者。Nathalie與Fabien即使相敬卻始終在亦師亦友的關係中無法相親,政治光譜上的定位較諸二人的年齡,是更不可逾越的鴻溝。Nathalie失去丈夫與母親後,前往山區探訪Fabien,想來是希望從他身上得到慰藉——以知性思辯作橋樑的慰藉;但Fabien卻終於忍不住把彼此隔閡說破,以為Nathalie是過著虛假人生的保守中產。

在自己投放熱情、建立自信的專業領域,Nathalie無可避免地同樣經歷了連串失去。一個失去學生(大半班去了罷課)的老師、失去發表園地與思辯社群的學者,當然還可以繼續讀書寫文,只是她的所思所想已與社會無關。她不屬於,哪裏都不屬於。而她選擇把這種不相屬、不依賴的自由推到極致,那就是決定把母親留下的貓,送到山區給Fabien。

貓兒的名字叫Pandora。不可能不作隱喻解讀。一隻叫潘朵拉的貓,暗合了好奇的天性,預示了苦困,也點題了希望。Fabien曾藉著潘朵拉奔走入樹林,暗示自己判斷的正確——即使在都市長大、看似被馴服的貓,只要回歸自然環境,潛藏的本能就會甦醒,就能生存。Fabien或許是對的,但他只對了一半。當貓消失於森林時,他安慰Nathalie道:不要擔心,只要牠餓了,就會回來。是的,貓的本能或許並未盡失,但時候到了餓了,牠就會乖乖回來——這才是馴服的真正意思。Fabien本身是否自我放逐的潘朵拉?他又能走多遠?最終可會「回來」?這連串問題不是犬儒者的反問,而是和Nathalie當初考慮要否送母親入老人院一般的真實。例如,當Fabien的孩子出生時,要不要送孩子上學?有沒有空間不被納入社會制度?這些,都是很具體的不同人生階段要考慮的問題。

那麼對Nathalie來說,送走(或釋放)潘朵拉,又意味著什麼?這個問題比較複雜,也可堪玩味。就潘朵拉這個神話而言,如今坊間流傳有兩個版本。一說潘朵拉的盒子留住了希望,因而即使人世充滿了災難與不幸,人仍然不會絕望。另一個版本比較合乎邏輯,假如災難都是從盒子裏放出去的,那麼「希望」既然被關在盒子裏,就代表人間只有災難而沒有希望。但無論順應哪一個版本,Nathalie不是Pandora,不管潘朵拉是否還掌有希望,Nathalie都把她/牠一整個地送了出去。當Nathalie最傷心難過的時候,她在床上擁著Pandora而泣;母親留下來的一頭貓,成了她唯一的情感依歸。然而,她最終還是選擇把貓送走,成就終極的不相屬、不相依,擁抱只有自己的人生路。是否她在自己身上看到母親的歸宿?沒機會接受教育的母親,與身為大學教授的自己,在年老的孤寂路上仍是殊途同歸?那麼送走貓、送走「希望」,就是看穿「希望」實乃幻覺,就是以知性力量作僅有的區別,宣告她日後不會像母親曾經做的,在耐不住的孤寂中四向求索(然後落得一次一次的失望)。

然而,電影後段Nathalie在課堂上教授盧梭的愛情小說《新愛洛伊斯》。當中的選段,剛好也與希望有關,大意如下:真正的幸福只存在於慾望追求的過程,希望點燃著心中的火,即使是幻覺,卻是如此美妙。

送走潘朵拉的Nathalie真的如此相信嗎?還是一如Fabien所戳穿的,她無論在政治上還是情感上,均做不到言(教)行一致?

電影結尾的聖誕聚會,本為難得的一家人共處時光,而Nathalie獨自走進房間,抱起初生的孫兒,唱起憂傷的歌。我們都是孤獨地來,孤獨地走自己的路,然後孤獨離去。Nathalie可是在嬰孩身上,看到自己,也看到母親?

少年人的孤獨,當中有美,可提煉成詩;老年人的孤獨則變得難以承受,箇中幻變,只在於「希望」總偏心地站在時間的起點。但「希望」只是一種感覺,一個時間線上的虛幻把戲。

好幾年前,台灣作家朱天文接受《鏘鏘三人行》訪問時,說及一次見到一群年輕人-穿著校服揮灑青春汗水那種,心中深有觸動。不,並非艷羡那追不回的青春,剛好相反,她倒為自己覺著有點寬慰;使人心驚的是那未知前路的年輕身心。朱當時大致的說法是:好可怕,想想前面在等著他她們的,他她們將要經歷的;還好,我們都已走過了。

Things to come,應該也就是這個意思。

文:熊一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