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藩攝影:那不逝青春

記得初遇何藩先生的攝影作品,心中不免驚嘆:啊,五、六十年代的香港竟然可以是這樣的!

一直問自己,何藩作品的魅力到底何在?較諸那些網上流傳的香港老照片,他鏡頭下的香港,並沒一陣撲面而來的「舊時」味道,恰恰相反,凝於相紙的那團氛圍,鮮明亮麗,莫不透露著「現代」氣息,與我們(當下的觀者)有著「共時」感。

是他的照片把我們帶回過去,以彼時之眼看彼時景物?還是他的攝影走得很前,早早走向未來,於「現在」等候我們?無論屬於前者或後者,歷史感的消失,使我們遊走於兩種觀看的可能之間,又二而為一。

何藩攝影的誘人之處在於超脫了時間。如果他是時間魔術師,那麼光與影就是他手中的魔法。這魔法說來尋常不過(誰的攝影不講求光影),但他偏伺候並捕獲了那樣的光影組合(再加上黑房技術),不多不少,剛好把觀景器中的人與景物從原有脈絡中抽離。單是光影還不足以解釋他攝影的力量,何藩的照片,構圖嚴謹,所強調的線條與幾何圖案,比起相中人與景物,更是主角。然而,那逼近簡約主義的冷,往往又被戲劇化的內容中和,例如那些一而再被強化的、勾勒出人物輪廊的光暈,還有海面瀰漫的霧氣,均儼如一幅幅劇照。他是把設計與戲劇,一冷一熱、一靜一動,融入了攝影,人與景於是變得抽象,服膺於由設計意念與畫面故事構成的美學。經嚴格控制的構圖與光影配搭之下,顯影於相紙的畫面,潔淨俐索,沒有多餘(干擾設計意念)的東西。潔淨即為新,未經使用,歷史從缺。正是這樣的效果,使何藩的照片甚富現代感,並從歷史脈絡中抽離出來。

至此,我也終於明白了為何何藩的攝影作品如此討喜,有時甚至是太討好了。他的照片所體現的現代性,正正在於其「永遠青春」的魅力-永遠是新的、永遠站在時代的前沿。以何藩本人最喜愛的《日暮途遠》為例,捕捉的雖為暮色光影,卻絕非「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的嘆喟。他的攝影作品從不帶半點傷感,相反,即使日落也能令人覺著寬慰。觀者不會有時光流逝的感傷,而只會覺著無由的樂觀。光影再現下,相中的車夫成了抽象的人。社會結構(如階級)加諸於人的限制都一時退隱,晚照勾勒出車夫半邊輪廊,他的腳步在一塵未染的海傍路上都顯得是輕快的。青春的美好正在於其投射出的無限可能,那足以壓倒任何現實設限的想像。

以唯美稀釋現實,可以是升華超越,也可以是逃避。潔淨、亮麗,超脫歷史,永遠站在時代的前沿,那其實是一種滿載權力感的安慰。反過來說,它抵禦著的,是前浪為後浪所淹的被淘汰的恐懼。推到極致,也就是對死亡的迴避。

何藩攝影,是否正好從另一個角度印證學者阿巴斯於著作《香港:消失的文文與政治》所言:the return of memory to the past?

《日暮途遠》背景中向透視線消失的那排房屋,建築風格中西混合(外牆亦書寫中英文字),但離遠望去,怎不像歐洲小城的港口風貌?然而當聚焦於前景的車夫,觀者幾乎不會覺著半點隔閡或不協調,更不會想起,啊,這裏是個殖民地;一如阿巴斯於書中提及的 — 你不會在可蘭經找到關於駱駝的描述;熟悉之眼,看不見過於尋常的東西。

本月至30日,蘇富比展出何藩先生的攝影作品,展覽名為《何藩:老香港光影之旅》。若我以為何藩的照片爭脫時代脈絡,那麼這個展覽則努力使其歸位 — 包括命名,也包括展場為「配合主題」而播放的懷舊金曲。

而吊詭的正是,即使何藩的照片看上去並不屬於「過去」,但只要把他重新置於香港文化的歷史脈絡,則會發現他走過的路、他的創作,體現的正正是我們熟知的香港故事、香港文化 — 早年從上海來港,成長於五、六十年代,底氣充沛,樂觀奮進,成就了「不中不西亦中亦西」的文化特色。最後,或許更重要的,是一種對歷史的不自覺。

文:熊一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