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淚半年,佔領(或失戀)教我們的事

「咁就半年。」

三月二十八日,催淚半年。朋友一邊慨嘆,一邊跟我分享當晚寫下的日記,回溯「速離否則開槍」的悲痛與跌宕。字裏行間,他問了不少佔領者都問過的一條問題﹕我們會成功爭取真普選嗎?如果不,香港人究竟會怎麼樣?

半年過去,問號浮上水面,教人深思。前半截問題,固然是大刺刺的「不」,但後者呢?在煙霧散去但陰霾仍在,雨傘盛開又漸告凋零的當下,香港人處於怎樣的狀態了?根據這兩天的觀察,答案最少有三個。

繼續撐 / 鬱悶 / 嘲諷紀念

有人視「毋忘初衷」為人生格言,屢仆屢起。周五晚上,走過西洋菜街,十數個有心人無視警察的監視目光,結隊前行,撐起黃傘,高喊口號。這班貫徹「夜夜去鳩嗚」精神的中年人,還有如今仍在添美新村駐紮留守的,方是「深耕細作」、「深入社區」的一群。

催淚半年,佔領(或失戀)教我們的事

他們不過是少數。更多曾經熱中佔領的香港人,當下臉上若無其事,心裏若有所失。周六中午,途經添馬,俯視夏愨,一路上的平民百姓,眉頭深皺,拳頭緊握,彷彿迷霧未散,依然瀰漫;滑動手機,很少人再大聲吶喊「不枯也不散」,頂多是輕輕慨嘆「咁就半年」,讓心情維持過去幾個月的狀態——不狂不放不慍不火不驚不喜不悲不哭——或曰,鬱悶。

還有第三派香港人。佔領期間他們血液沸騰,緊守街頭,每日每夜與有形無形的政權機器負隅頑抗。清場過後,他們回歸鍵盤前面,盤算結果,發現雨傘運動說到底不過敗仗一場。半年過去,他們斷定紀念即示弱,回顧即怯懦,於是捧起冷水,致力冷嘲熱諷,澆醒世人﹕運動成功了嗎?我們有真普選了嗎?既然不,那有什麼好紀念?

三種取態,各有成因。但歸根究柢,無論是哪種情緒哪種狀態,源頭都在於佔領經歷。那段日子,大家都交付真心,奮不顧身地投入運動裏頭。那種義無反顧式的全情投入,就像狂戀。

催淚半年,佔領(或失戀)教我們的事

「呢幾個月,其實大家根本就好像失戀。」上周五晚,中大深夜讀堂上,陳慧老師打了這樣的比喻。話甫落,現場師生反應不一,有人流了清場後的第一滴淚,有人低頭回想昔日時光,而我,則在猛力點頭——催淚半年,香港人無論是堅持撐傘,是鬱悶沉寂,或是冷嘲熱諷,箇中因由,都源於一種難以宣之於口的,失戀感覺。

失戀,全因(自問)驚天動地愛戀過。對於「愛」,香港人向來含蓄。理性上,我們知道做人要愛伴侶,愛父母,愛香港,但現實擺到眼前時,卻往往不懂說,更不懂做。

但半年前,當第一枚催淚彈從天而降,許多人在不知不覺間,進入前所未有的狀態。由那時開始,我們突然迷上馬路,戀上帳篷,喜歡傘下每個同路人,更大言不慚,高叫「我愛香港」。更明顯的,是我們更熱愛跟這場運動有關的一切——無論是石壆上的貼紙、天橋旁的橫額、不斷進化的樓梯,以至一同捱催淚彈,吃警棍,共同進退的伙伴。難怪清場過後,經常有朋友說,好懷念佔領區的人事物。

催淚半年,佔領(或失戀)教我們的事

愛過信過 卻沒有好結果

香港人熱愛這場運動,當然更因為大家認為,這是爭取公平制度,以至社會公義的途徑。催淚煙起,群眾退了兩次,然後不再讓步,那刻大家真心相信,政權或許真箇因而讓步,讓人民勝利。此後的七十九年裏,帳篷裏的人,捱警棍的人,都如此天真地相信過。

直至一切戛然而止。眼見馬路、香港、特首笑臉一同「回復正常」,佔領者無不心痛﹕我(們)付出了那麼多,為何依然沒有好結果?我們明明愛這個地方,甚至以此為家,為什麼這個地方(政府、權貴,甚至平民)不愛我們,懶理群眾死活?於是大家心碎了,失戀了。

但就跟真正的失戀一樣,不同的香港人面對相同的打擊,反應卻迥然不同——有人矢志不渝,堅持初衷,撐起黃傘,誓要感動蒼天,感動百姓;有人否定過去,堅決前望(並光復),視一切紀念留戀為不思進取的「港豬」表現;更多的人一邊顧忌崩口碗,一邊難忘未結疤的傷痕,只得鬱悶過活,靜候復原,等待(不知還會不會有的)新歡——過去兩三個月,我發現身邊朋友關心政治的程度,直線下跌;認識的大學老師甚至說,這陣子辦學生活動,反應前所未有地差。大家似乎身心俱疲。

到了今日,「我們會成功爭取真普選嗎」已經不再是值得探討的問題(近日議題已解格至「北韓是否真普選」)。身為曾經滄海的香港人,真正要思考的,是半年過去了,我們何所去又何所依?面對有發生過的佔領運動,我們應該執著舉傘,默默紀念,抑或拋諸腦後,另結新歡?佔領後心情破碎,我們如何自處,要學習的又是什麼?

催淚半年,佔領(或失戀)教我們的事

「我的獨立宣言」

我想起何韻詩。

這個星期,何韻詩於報章專欄發表一篇「我的獨立宣言」,表面在談自己離開唱片公司,由主流歌手轉為獨立歌手的箇中心情,但細讀之下,她在宣告的,其實又是一個平凡人走過狂風巨浪後,學習坦率面對,嘗試自強獨立的心路歷程。這恰好,又是香港人經歷「失戀」陣痛後,需要學習的一件事——獨立。

何韻詩在宣言慨嘆,「我所認知的舊有規律,一夜間好像不再適用。這個新的方向,跟所謂的主流徹底對衝」。香港人面對的處境,同樣沒有分別——佔領前累積多時的躁動,馬路上大鳴大放的狂戀,今天經已過了期,不再適用。發現這個殘酷現實的時候,我們必然難受,甚至鬱悶。面對三跑的草率、官員的狠話,我們也彷彿用盡了憤怒的額度,不知再如何應對。

但身為成熟的人,我們不能再沉溺於載浮載沉的狀態。在陰霾罩城半年的今天,香港人或許無法推倒不義制度,但至少我們可以像何韻詩學習當獨立歌手(辦市集、做麵包)一般,嘗試在生活上的各個層面,彰顯獨立精神,小至支持有心的獨立歌手、出色的電視劇集,大至繼續不懈地監察施政,甚至像好些新的青年政治團體般,走上街頭,服務社群,出戰區選。

催淚半年,我們可以心灰,但要避免意冷;可以失望,但不能就此絕望。半年紀念看似無稽,但若能因而彼此勉勵(而不僅是圍爐取暖),鼓起勇氣,各自寫下「我的獨立宣言」,並重新在生活裏實踐,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咁就半年」,可以是無可奈何的長嗟短嘆,也可以是重新覺醒的自我勉勵。問題只在於,我們這些因心碎而裝睡的香港人,到底意願如何?又是否願意再次交託真心,付上所愛,全情投入下一場運動(又或選舉)?

在迷霧裏再踏征途,踽踽前行,這或許才是佔領(或失戀)教我們的事。

原文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