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傷與創造

四月在何式凝主導的「辛苦女協作劇場」中擔演了一部分,這個劇場是何式凝對一群因參與社運及政治而受性別主義話語系統攻擊的女性,其所作的研究成果之發表。出演者葉寶琳、何潔泓、袁嘉蔚等等,都曾受過相當大規模的攻擊,千軍萬馬要來取其項上人頭似的。這些虛擬世界的攻擊,有時蔓延到現實世界來,也對她們周邊的人造成了影響,最重要的是這些女子心靈上是留下了創傷陰霾,讓她們不敢評論政治。用一個劇場形式去發表,讓受害主體有在舞台上發聲的機會,有別於一般嚴肅的學術研究發表性質。

這些女子是值得支持的。她們本身都有極大的理想,希望改變社會,又有能力獲得大眾注意,推動運動發展。因此而受到有系統的政治抹黑、謠言與攻擊,實在不公平。香港社會缺乏相關支援,女子們的親友或者也手足無措,致使她們孤立無援、傷害難癒。或者只能引魯迅說過的話來給她們安慰:蒼蠅總喜歡圍着戰士的鮮血打轉,嘲笑戰士,以為這樣就勝過了戰士;但終歸戰士是戰士,蒼蠅是蒼蠅。

我也受過這樣的攻擊,比如與我素未謀面、一句話都沒有講過的的輔仁媒體主編容樂其,因其被社民連開除黨籍而遷怒於我,時不時就在網上發動低級的改圖造謠。我可以徹底理性分析出他們的模式;但若談到「創傷」這麼高層次,還輪不到這些小學雞改花名的小事,不想給它太高的位置,也不想把它帶到我生命的其他地方。就療癒來說,有句諺語:什麼東西進入你的生命,也許不到你選擇;什麼東西留在你的生命,卻是你可以選擇的。療癒可以簡單至此。

主體自行「創造」了創傷的根源

而真正值得思考的是,什麼是創傷。社工系的學術框架,或者認為讓受害者能夠訴說她們的經歷,有人在旁認同並進行培力(empowerment),就能令受害人從創傷中走出來。我也理解這樣的效用,但本身無法完全融入其中並獲得很大力量,或者是我的知識背景與習慣影響——我對於創傷要求轉化與提升,要求相當高。精神分析的治療方式,要求病患回溯至自己的童年創傷——這想想其實是不符現實的,這種回溯可能根本是病患在分析師的引導下創造出來的——但正正是在這種不符現實的回溯中,主體自行「創造」了創傷的根源,超越了本來的現實事件。有朋友說,這樣會不會搞出咗「更大鑊嘅嘢」來?是,創傷本來就是大鑊的(不比療癒那麼簡單),我們只能在大鑊中永劫回歸,過程中看可以創造出什麼。

結果我在劇場中,講述了一樣大眾可能未必知曉的技能,就是我很擅於耍盲雞。聽聲辨向,出手迅速,出其不意,可能一如我平日行事搞作。小學時,有幾年,我在廣州的舊屋,每天下午,和樓上樓下的兩個女孩,曠日廢時地耍盲雞。下午的陽光記憶中涼而輕薄,安靜的屋子,蒙眼的孩子。來來去去只有三個人,最低人數。耍盲雞的邏輯就是,你想捉別人,別人不想被你捉到,因此總是一廂情願,你與對象存在不可調和的矛盾。而你那麼利害,都不過是蒙眼的瞎子,在危險的境地裏只捉住錯誤的人。一錯再錯,社運如是,文藝如是,愛情如是。世界是無邊的黑暗,傳來的聲音總是導向錯誤,身體裏只有空洞的風。

原文載於2016年5月16日《明報》世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