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翎:迷人的敘述

談石黑一雄的文學,不能不談他的文字。他的小說最大的魅力,在於敘述的語言和風格,典雅蘊藉只可意會,承襲英國文學古典傳統,然而他書寫的題材卻是與現代人的處境和身分扣連。瑞典學院秘書長形容是珍‧奧斯汀和卡夫卡混合,再加一點普魯斯特。我卻會把卡夫卡和普魯斯特換上柯南道爾和喬伊斯,以示他的文學血統甚為純正。

他寫的故事不是每個都精彩完美,但文字運用是一流的,在英語作家裏也是一線的。看到一些人對他獲諾獎頗不以為然,揶揄他只是二流作家,我懷疑他們沒有讀過他的原文,或是本身對這樣典雅含蓄的文體反感,但評鑑一個作家的水平該與個人喜好無關,用一個可能有點政治不正確的比喻,他的英文有點像董橋那樣的中文。或許有人不喜歡這種風格,但鮮有人會否定董橋的中文造詣。而文學終歸是語言的實驗。文學離不開語言,沒有語言就沒有文學。

我讀石黑一雄的作品,沒有依照時序,第一本讀的倒是《我輩孤雛》,後來才讀最喜歡的《長日將盡》和《別讓我走》,而那本短篇小說集《夜曲》讓我了解到他文字裏的音樂感從何而來。這些書有些拍成了電影,找來大明星演出,但我覺得還是不及原著,文字的韻味沒法複製和移植,甚至無法翻譯。

在社交網絡資訊擁擠的速讀速寫年代,石黑一雄的書寫,緩慢、細膩、迂迴,像《長日將盡》那個被遺留在時間長廊裏的老管家,緊執着信念不放,重新高舉文學的價值。

對待諾獎,實不必太糾結,像南方朔多年前說的,若是自己喜歡的作家得獎,就替他們高興,若是不認識的作家,就當作引介,文學的世界何其寬廣。

原文載於《明報》時代版(2017年10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