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菲斯,在重慶

在中文大學的Gordon Mathews教授引領下,到重慶大廈吃晚餐,已經不是第一次來此,倒是首回由專家帶路,而且是有「重慶大廈代言人」之稱的專家,這頓咖喱盛宴當然多了一份來自老闆和侍應的額外熱情。

熱情在大廈門外已可領略。約於門外,我抵達時,墨菲斯教授已在梯級等待,進進出出的住客和店主都跟他握手,像久別多年的老友,但明明前兩天甚至同一天才剛見過,因為這陣子許多洋傳媒到訪香港,他帶不同的媒體來看這個被《時代》稱為「The best example of globalization in Asia」,身影往來,沒有人會對他陌生。「今早我帶BBC記者來做採訪,在這裡吃過午餐,到現在還飽著呢!」墨菲斯有點不好意思地笑道。

重慶大廈咖喱多,然而來過幾回,終究沒覺有啥特別,即使此番有專家在場,仍覺一般,所幸的是有他在,話題便多了,從他卅年前首回踏足此地說起,一個又一個「政治庇護申請者」的喜樂故事,替桌上的或黃或綠的咖喱添上了濃厚的人情味道。

墨菲斯有嚴重的糖尿病,他自己在著作裡表白過,所以完全不是私隱。動刀叉前,他從背包掏出工具,掀起上衣,在肚皮上扎了兩針,同行的年輕人被嚇得幾乎驚叫,他倒過來諷侃道,別怕別怕,小朋友,這不是毒品,是救我命的藥。

我問他若不打針,將是多少度數?他笑笑,拿出一個煙包大小的儀器,在右上臂輕掃一下,再給我看顯示屏:5.8。「這個數字讓我可以繼續大吃大喝,若不打針,飯後兩小時已到15度了。」這個數字意味超級糖尿,隨時會盲和要切腳趾。

他能夠掃臂測量,只因在皮膚下裝了晶片,極方便的裝置,我卻忍不住笑他是「cyborg」,人機一體,故能永生。墨菲斯說剛來此地時,在公眾地方打針,幾十個黑皮膚的住客和食客圍攏過來像看猴戲般瞪著,害他緊張得手震,幾乎拔不出針頭。俱往矣,如今的大廈行者對他見怪不怪,純粹是一位老朋友,他在商場窄道之間一路走著,不斷左右揮手和點頭問好,投送過來的都是親切的眼神和笑容。這當然,他不僅研究此地,更在此開班授徒,民間授學,讓年輕的遠方來客有所進步。他更常出頭協助來客申請政治庇護,這或叫做「介入式研究」,學者的倫理基礎終究是人道精神。

每回到重慶大廈,皆覺這不僅是globalization而更是 glocalization,香港的重慶,重慶的香港,包容與焦慮並存,排拒與接納齊飛,本土與國際的另一詭異側影,正在此。唯望洋傳媒看得見這現象。

文:馬家輝

原文載於《明報》時代版(2017年6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