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往大馬士革之路:論《聖戰尋親》

她還以為,她去了度假。她暗罵,只有你覺得難受嗎?我也很想放個假。她是兼職看護,心緒不寧時就會去划艇,是的在她住的那些法國郊區有很多那些雷奈可能也畫過的小河。或者修理洗衣機。不,她生活裏沒有男人,前夫大概在摩洛哥,和他的幼妻。警察問起她答,以前試過一次,她離家出走,已經幾年前。她打她的電話,真該死又是留言,我知道你不是在朋友家裏溫習,你快點回電給我。友人知她出事開車來找她,着她去睡,她們好得幾乎是戀人,但或者不。警察跑上門找她,問她你知道你女兒嗎,出入境紀錄指她和她男友到了土耳其邊境的哈塔伊省。去那裏的歐洲人都只有一個目的:潛入敘利亞加入伊斯蘭國。

剛過去的香港法國電影節其中一部獻映《聖戰尋親》(La Route d’Istanbul),說的就是這個故事:自2012年起敘利亞內戰爆發,一些西方人皈依伊斯蘭教加入聖戰組織。根據一個前聯邦調查局探員成立的跨國反恐國安策略組織The Soufan Group去年12月一份報告,約三萬名遷入伊斯蘭國佔領區的人中,約五千人來自西歐,佔最多的是法國,有一千七百名,西歐女性亦超過五百名。去年巴黎兩次伊斯蘭國恐襲中,施襲者幾乎都是法國或比利時公民,通常是西歐社會土生土長的。這些歸順伊斯蘭國的人背景殊異,以早已成為貧窮、歧視溫牀的巴黎城郊(banlieue)移民家庭後代為主,有些有犯罪、精神問題紀錄,可能是在監獄或透過幫派組織接觸到極端的伊斯蘭神學;當中亦有堪稱尋常的中產家庭出身,並無伊斯蘭或任何宗教背景的年輕人,透過社交媒體接觸到伊斯蘭國的意識形態。《聖戰尋親》說的是後者。

西方年輕女性為何加入伊斯蘭國?

Elisabeth信不過政府機關,法國警方說他們不能越境執法。真是諷刺,你們那些政客把世界弄得烏煙瘴氣的時候又有沒有尊重過這些國界。她上課,那些輔導子女投奔伊斯蘭國懷抱的家長的課,她第一次看到那些宣傳影片,講者解釋「非黑即白」、「歌頌暴力」、「末世思想」,她只是想,Elodie,這就是你想要的世界嗎?她終於收到她的短訊,她記得上課學的:不要責罵、不要提起聖戰、千萬千萬不要讓聯繫中斷。她終於約到她視訊對話。視訊裏她蒙着頭,說她改了名、結了婚,她還忍得住,她說她要入敘利亞了不要擔心她,她忍不住破口罵你在毁掉你自己,你為何可以這樣不知感恩?我是欠了你嗎?對面她一怒,掛線。她決定,去土耳其找她。

伊斯蘭國對這些富裕國家的年輕人吸引之處何在?許多人已經解釋過,在一些破碎社區成長的移民後代,既飽受本國冷待(尤其是法國根深柢固的平等共和國理念,其消弭社群差異的取向有時盲目到罔顧社會現實,往往積藏許多偽善和更多的不公)又與原生文化斷裂,容易受伊斯蘭國散播的扭曲神學和反西方思想影響。但這也許不是事實的全部。一份海牙國際反恐中心的報道指,伊斯蘭國有針對女性而設的政治宣傳,宣揚理想的哈里發烏托邦、製造嚴謹尊卑秩序所帶來的歸屬感,吸引無法入群的迷失青年。在美化聖戰士的英烈形象時,也把他們塑造成完美的情人和丈夫,正好吸引那些厭倦無味的和平生活、活在家長權威衰落的西方女性。片中的Elodie也許是脫胎自這類分析:在片初,她便在鏡頭前舉着連續的紙牌告白為何要加入聖戰:「我曾吸毒、濫交……但我已尋得真道。這就是我怎樣發現伊斯蘭……」

她終於到了土耳其,和她的友人。當地的警局早已擠滿逃避戰火的難民。她說,你不幫我我不會走,警察拿她沒辦法,這裏所有人都有自己的問題要幫,你在這裏沒有用。她信不過政府機關。她自己拿着相片四處問人。Elodie回訊,說你來做什麼,請尊重我的選擇。友人說我家裏有丈夫孩子,不能和你一直耗在這裏,那你回去吧我明白她說。真不知誰沒有尊重誰的選擇。她坐車到了土敘邊境,和司機說女兒是人道組織的志願者,沒有思疑的司機說你女兒真好人。那裏所有人都在離開,軍人不肯放行。她花錢找黑市的士載她過境事敗,被軍人強行帶回土耳其警局。又是同一個警察,他罵她為什麼不聽他的,她說你們根本什麼都不會做,他說,他抓到了送她女兒入敘利亞的蛇頭,知道她的行蹤。

戳破西方人的自我中心

電影沒有圓滿解釋為什麼好像Elodie一樣的女性會投身極端主義,或者的確,沒有人能夠,正如七十年代西方極端左翼組織赤旅(Red Army Faction)一樣,極端政治思想對這些年輕人而言到底是真正救贖抑或另一種上癮,我們永遠不得而知,唯一肯定的是恐怖活動背後的虛無主義不止是近年潮流,也與個別政治思想和宗教無關,而是時代的風土病。但電影在着重處理戰爭、恐怖組織話題中的女性位置之餘,也冷靜節制的面對一個很易流於煽情的故事,這實在是阿爾及利亞導演Rachid Bouchareb和女主角Astrid Whettnall的功勞。他也輕輕戳破故事背後西方人的自我中心:「我們敘利亞人要死了,你只顧你自己的女兒。」或者一個千里尋女之母不值受苛責,但這某程度上也是在說當問題就擺在大家眼底下時,西方國家仍只顧自己:如果未發生的轟炸、槍擊令你害怕得要建一道牆圍住自己,那麼每日和硝煙與死亡同活的人,應該早就麻木得不知驚惶作何味。但Elisabeth問警察你有沒有小孩,他說他妻子還懷孕——即使這樣惡劣,還有人對世界的未來有希望。

為何我們都那麼無能為力?

不知道聖戰、恐怖分子等話題會否已經太2015年了——急速溜走的不是時間,只是我們的專注力。有時我們高聲疾呼要求「國際社會」「關注」一下我們的境况,卻不知我們還記不記得上次關注國際社會是什麼時候。也是的,這裏歲月恬靜、波瀾不驚如雷奈畫作,我們還有什麼理由關注遠方連天的戰火?又,關注了又怎樣?我們不單只是麻木,有時更是愛莫能助的無力。但我們可否開始質問為何我們都那麼無能為力,世界到底出了什麼差錯?或者我們都好像片中那些在原野上隔着邊境觀望各方軍力轟炸自己國家的敘利亞人:眼見家園凋零,卻都束手無策。世界就是這樣丟失的。

文:楊焯灃

圖:網上圖片

編輯:張天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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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於12月18日《明報》星期日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