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Eulogy:電影詩人——阿巴斯與世長辭

最不忍聽見的導演訃聞,伊朗的阿巴斯.基阿魯斯達米走了,享年七十六歲(一九四○——二○一六),跟安哲羅普洛斯同齡。

一)以人為本

一直聽聞阿巴斯籌備到中國拍戲,初步命名《與風同行》(跟他的詩集同名)。主角是酒店清潔服務員,一個人負責打理很多房間。驟聽很合符當今中國人多的「國情」,從小人物出發,亦是很典型的阿巴斯故事。片中將大量說普通話麼?看過《似是有緣人》(Certified Copy)及《東京出租少女》(Like Someone in Love)後,阿巴斯的「世界性」已經不用懷疑。本來極期待一部充滿阿巴斯味的中國電影,惟昔人已乘黃鶴去,影迷的盼望只能永遠落空了。

對阿巴斯而言,語言從來不是問題。他七十年代開始拍電影,最早的短片不依靠對白敘事,短小精悍,角色「無聲勝有聲」。處女作《麵包與小巷》幾乎像部默片,小孩加上狗隻,一頭一尾的對峙,便造就了妙趣橫生處境。第二部《小息》及第三部《經驗》,小孩子都不講對白。當年開始接觸阿巴斯,他的電影打開了我們的伊朗電影視野。他其實有點半途出家,最初是畫畫、搞設計的,六十年代拍了不少廣告片,後來才從事電影。似乎,視覺藝術與廣告的圖像背景,令他一開始拍片已深懂「影像敘事」竅門。

好的電影沒有語言或文化隔閡。他說過這故事,卅年前看到一部法文字幕的西班牙片,片長三小時。他不諳法語,卻津津有味看完,而且急不及待要看第二遍。後來,他讀到翻譯劇本,才發現劇情跟自己理解有出入,但他還是覺得自己的「版本」比較好。他還有另一個類似的半自嘲故事:拍《似是有緣人》時,演員說法語。後來影片在伊朗公映,翻譯成波斯語,他說看後終於知道演員說什麼了。三年前阿巴斯首度來港(看來也是他唯一一次了),在電影學院的座談上,他說拍《似是》及《東京》時,語言全交給翻譯,他只留意演員的眼睛。

因為,阿巴斯「以人為本」,作品最核心的是「人」與「靈魂」。他關心人物及他的處境,《東京出租少女》的老教授與援交少女的關係,並非日本獨有,而是放諸四海皆準。說起來,真是英雄所見,早陣子讀黑澤明的材料,提及他到前蘇聯拍《德爾蘇烏札拉》往事。蘇聯演員說錯了對白,黑澤明立即指出,演員感到驚訝。黑澤明當然不會俄語,他留意的是演員表情變化。在語言不通的背後,人性還有很多共通的東西。

二)電影詩人

阿巴斯對電影的態度非常開明,對觀眾非常信任。他揚言不介意觀眾看他的影片睡覺,也強調電影不一定要「明白」(詩歌及音樂有如何「明白」之有?)。電影出來後還是未完成的,有待觀眾的想像力把它完成。「曖昧」是電影藝術的精神,像上文說對西班牙片的詮釋,充滿無限可能。阿巴斯的電影,是一首首優美的影像詩。

想不出那個導演像他一樣雅俗共賞。要淺白,他的電影橋段全不複雜,適合任何年紀觀眾。《踏破鐵鞋無覓處》(Where’s the Friend’s Home?)是小學生設法把功課本交還同學,翻山涉水,以免第二天他被老師懲罰。《春風吹又生》(And Life Goes On…)是伊朗大地震後,一對父子開車尋找小演員的故事。赤子情深的阿巴斯,把小孩的喜怒哀懼拍得出神入化,惹人憐憫。伊朗的丘壑景致,蜿蜒的「Z」字山路,不僅怡人,還突顯了萬物生生不息——《春風》一點呼天搶地都沒有,災民重建之際,最關心是看不看到世界杯直播。

但要耐讀,阿巴斯同樣可以滿足影迷、認真的觀眾。他堪稱是個電影實驗家,不只故事感人,對形式亦非常自覺,幾十年來不斷拓展電影的可能性。高達說,「電影由格雷菲夫開始,直至阿巴斯.基阿魯斯達米完結。」(Cinema begins with D.W.Griffith and ends with Abbas Kiarostami)

阿巴斯的實驗焦點,一是「聲音」。看看1982年的短片《合唱團》,撞聾的爺爺在小巷遊走,聽見煩躁聲音,把助聽器拔掉即耳根清靜。卻因此聽不見孫女下課後按門鈴,既有生活味又充滿懸念。二是「剪接」,阿巴斯深明剪接關鍵,活用蒙太奇的「庫勒雪夫」理論。他愛拍車廂內角色對話,對此他有一套見解(參見他的紀錄片《10重拾》)。車內對話是「正反拍」,為了不讓機器穿幫,兩角色的對話往往分開拍,然後再剪在一起。電影中本來很常見,但阿巴斯不厭其煩的嘗試,而且鏡頭組合得天衣無縫,於是變成獨創的簡約風格。他拿康城大獎、挑戰伊朗禁忌的《櫻桃的滋味》,即屬此例。

三)虛則實之

說電影實驗,當然還包括阿巴斯的虛實辯證。

跟larger than life的荷李活截然不同,阿巴斯的電影世界,「真實」已經夠有趣了,不用加油添醋。關鍵只是,如何把真實捕捉在銀幕呈現,於是他發明了各種方法。上文說的車內對話,很多時候,司機位的就是阿巴斯本人,他把攝影機對準飾演乘客的演員,誘他聊天。阿巴斯深信,只要場景、服裝及對白適宜,所有非職業演員都可勝任。多少年來看阿巴斯電影,內心提問最多是「他到底如何做到」?看上去明明是素人,竟又如此真實。當你以為「紀錄」及「劇情」涇渭分明?看看《大寫特寫》(Close-Up)那部「案件重演」吧。

很多老影人眷戀菲林質感,但阿巴斯擁抱數碼科技,因為數碼突破了菲林限制。他2002年的《10》,把兩台數碼攝影機放進車廂,導演及工作人員無從干預(電影人的無上權威被去掉),拍到了真情的母子對話。影像質素在此無關宏旨(阿巴斯絕對可以拍出詩意影像),更重要是,嶄新工具令他前所未見成果。阿巴斯第一次拍數碼,是《櫻桃的滋味》最後段落,第二次是《10》,第三次是《10重拾》,都是普通不過的DV影像。《10重拾》甚至只是一人製作,他把攝影鏡架在車上,開車經過前作《櫻桃》的山路,對鏡頭講他十個電影慨念,是電影學生的必修課。

當然,論阿巴斯的實驗、虛實相應,沒有比《雪馨》(Shirin)更厲害了。源自2007年《給康城的情書》一則短片,一年後《雪馨》發展成長片。恐怕是電影史上的第一次,「長片」的重點不在幕前而在觀眾席上。而當你知道阿巴斯的拍攝手法,他如何把「虛構」的演出、「真實」的情感,投射在一部「疑幻疑真」的故事片中,準會對他欽佩不已。

衷心感謝您,阿巴斯.基阿魯斯達米先生!願您一路走好。

後記:

1)還得感謝電影節,四十年來拓闊香港觀眾目光,阿巴斯即是一例。阿巴斯八十年代憑《踏破鐵鞋無覓處》開始受國際關注,電影節同步引進。沒有互聯網年代,不透過電影節,我們不容易知道阿巴斯。影節的譯名也好(邁克的妙筆?),「踏破鐵鞋無覓處」、「春風吹又生」各有諺語典故,配上電影後一語多義,比直譯優勝。《家家家課》初看有些莫名,至今亦根深蒂固了。

2)阿巴斯離世消息發布當天,網台新聞有報道。然網台新聞提及《櫻桃的滋味》,說「一個想自殺的人因為遇上不同的人,而漸漸體會生命的意義」,顯然捉錯用神。阿巴斯電影的敘事,從不談這種淺薄的因果與教化。《櫻桃的滋味》難憑三言兩語總結「意義」。不過回想正好,媒體的急就章訃聞有誤,不多不少說明他的作品別樹一格,難以歸類。

3)2013年阿巴斯來學院出席座談會,師生如沐春風,至今歷歷在目。我們在台上主持,同學傳上紙條問題。最後一問是:「至今你有沒有什麼遺憾?」阿巴斯謙厚,說沒有滿意作品。他絕少重看自己電影,唯一例外是《櫻桃》(按:應為《大寫特寫》及《雪馨》,不是因為自己,而是角色很有力量。座談會趣事一則,坐在導演旁邊的四維出世努力翻閱問題紙;阿巴斯回答時,輕輕的挖苦他一下:嘿,這個人問問題又不聽答案。全場捧腹大笑。會後我們說,不是人人有機會被阿巴斯嘲笑過的,這下可說是成就了。

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6年7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