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想‧看看‧做做—— 從《聖杯騎士》看創作法式

或許是我的偏見,諾貝爾文學獎要頒給歌手唱作人,Leonard Cohen獲獎會比Bob Dylan合理得多,起碼Cohen的音樂,文學的味道濃郁強烈,况且,Cohen的出身本來就是文學家,出版詩集的時候,Dylan還未出道,而Cohen也有小說發表。所以當這兩天傳來Cohen的死訊,不勝唏噓,因為這個獎他再也沒機會平反了。

有質素的人走得七七八八,波蘭電影新浪潮的健將安德烈‧華意達(Andrzej Wajda),一生創作不斷,傑作眾多,光是想像,在鐵幕時期的波蘭,A Generation、Kanal、Ashes and Diamonds、《大理石人》、《鐵人》等佳作是如何拍成的,換轉是我城,現在稍為敏感的題材,就算有資金拍得成,也沒有戲院願意放映,歐洲人和港豬,當真有分別。

嚴肅地對待電影藝術的作者已不多見,Terrence Malick(泰倫斯馬力克)2015年的作品《聖杯騎士》(Knight of Cups),排除萬難,終於有片商願意發行,今年公映,可惜口碑票房均不理想。

沒有人會覺得《聖》片會比馬力克2011年的經典之作《生命樹》(The Tree of Life)好,事實上《生》片在概念到化為映像的層面上有很多Avantage,澎湃的影像令人目不暇給,不太明白故事也可引起討論,可是評論的責任不是去描述或渲染馬力克的處事作風或電影的故事有多麼的神秘,或是因為神秘,所以不解,大條道理,不求甚解。評論起碼而要嘗試揭開面紗,引領觀眾理解電影。

評論的責任

在IMDB的評分,《聖》片只得5.7分,而他的前作《愛是神奇》(To The Wonder)也只是5.9分,《生命樹》在Sight and Sound 2012影評人選史上最佳電影排102位,導演選的也排132位,但在IMDB也只得6.7分,是否意味着電影拍得很差很爛?須知道,IMDB的評分是大眾打的,他們看不明白,自然不會打一個高的分數,此時評論的責任,就是要作觀眾和作品的橋樑。

以前曾經談過,馬力克從The New World(2005)到《生命樹》,創作的方法有很大的轉變,他從以故事為先的做法,轉化為以影像為Exploration的起點,再重組Narrative,觀眾初看時會覺得散亂,再看時會慢慢在腦海中重組一些人物和事情的想法。

要爭論先有故事,才有形式,還是先有形式,後有內容,其實並沒有意義,好的作品,永遠分不清楚是誰先誰後,最後是渾然天成,形式與內容是化不開的。

我中學的美術老師,他以教育藝術家的方法,來引導中學生,他教曉我們創作的方法,是六字真言:「想想、看看、做做」,現在看來是終生受用。很多時候,並不需要先想後做,可以是先做做,看看,再想想。現在馬力克的境界,不一定需要有一個完整的劇本,他可以有一個很初步的概念,先拍拍,剪剪,看看,想想,然後再拍,故事就會慢慢的呈現出來。

構圖、顏色理論等視藝常識我在中學時期已學會,在大學念建築時學的是Formal Composition、Spatial Composition和空間的平衡,電影是複雜的藝術媒體,怎樣從空間中轉化為平面的「影像能量」然後呈現在畫面,是一門大學問,再加上鏡頭的移動,情况會更複雜。

最近有些工作是協助拍攝團隊製作影視作品,發覺對構圖、顏色理論等視藝「常識」的掌握,並不是與生俱來的,每一次爭論都好像要講一課似的,為什麼這樣可以,那樣不可以。內人每當看完平庸的作品後,往往會批評為沒有藝術的感觸(Art Sense),作為評論或顧問,可不能這樣說了算,有理論支撐,才能說明問題所在。

在此感恩我的美術老師在他如日中天風華正茂的時候,有緣能在生命的軌迹中,與他相知相遇,特別感激他的傾囊相授。

李重政老師,感恩、感激、感謝。

在香港,用拍拍、剪剪、看看這方法最著名的當然是王家衛,可是王導拍攝進度緩慢,緩慢意味着不肯定,找不到出路,且主題永遠糾纏在男女間有緣無分的愛情層次,而馬力克無論在主題、影像發掘深度的藝術層次上,均比王導高。有幾多高?幾層樓咁高啦。可見得用同一件兵器,也不一定是高手,還要看你的資質和勇氣。

况且,馬力克過了十年磨劍的階段,現在是手執樹葉都是劍,手起刀落,快刀斬亂麻,作品生產的速度加快了很多,《生命樹》(2011)之後是《愛是神奇》(2012),待了幾年到《聖杯騎士》(2015),然後有紀錄片Voyage of Time: Life’s Journey和IMAX版本Voyage of Time: The IMAX Experience(2016),剛完成的有Weightless(2017),進入後期製作的有Radegund,似乎馬力克找到了自己的方法後,創作不絕。73歲了,要與時間競賽。

朝聖之路

以《生命樹》來跟《愛是神奇》或《聖杯騎士》作比較,不太公平,且亦可能落入評論的盲點,因為《愛》和《聖》片本來就是《生》片的延伸,是《生命樹》的一部分。如果說《生》片是描述主角回顧50年代對家庭和對比他聰慧和有勇氣但不幸意外身亡的弟弟之懷念,甚至是懺悔,感嘆有天慧的人早逝,自己憑什麼活下來,那麼《愛》片就是主人翁長大成人後,成家立室,然後面對婚姻的困局,而《聖》片就是婚姻失敗後,遇上的眾多的Affair霧水情緣,嘗試找尋出路。所以馬力克並沒有重複自己,其故事和主題,均大有發展。

《生》片詰問生命之源,因此影像連結到太音之初,宇宙之始;《愛》片探討婚姻,邂逅在法國的Mont Saint-Michel教堂,水天一線,與天、與地、與海、與自然對話,深信是天賜良緣,佳偶天成,可惜事與願違;《聖》片着墨的是Pilgrim,是朝聖之路,是另類的公路電影,蜿蜒的公路、天橋、隧道,蔚為奇觀。

可能自安東尼奧尼之後,沒有人可以把人物、建築、空間、距離、規模(Scale)的關係,在銀幕上表現得那麼細緻精準。他大量的使用廣角鏡闊景深(Deep Focus)的畫面,前中後景的細節也看得十分清楚,這十分考導演與攝影師對空間、演員走位、機位移動所形成構圖的掌握。馬力克有能力把人與周圍環境的關係,在畫面上漂亮地精確的呈現。人物的大小,前後左右,遠近高低,移動的方向,均把人與人之間的疏離表露無遺。加上道路的意象不時重現,主觀鏡移動的速度,令觀眾不自覺的吸進了他的影像世界。

篇幅所限,下期再拆解故事結構。

文:四維出世

編輯: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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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6年11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