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香港的誕生

宣誓風波而後釋法爭議,失去席位的,恐怕不止於兩位「口音不正」的激進議員而是更多的被懷疑「效忠」得不夠的非建制分子。

立法會由此面對的困局將是長期混亂,而香港社會,亦將面對一場「永恆選舉」,無休無止地改選新議員,無休無止地有宣誓爭議,無休無止地追溯各人言行,無休無止地司法覆核,無休無止地騰空議席……中英談判香港前途之初,鄧小平和趙紫陽皆曾期待香港只是「經濟城市」而非「政治城市」,萬料不到,回歸不到廿年,願望落空,香港是前所未有地政治,永恆不休地政治,政治如濃重的PM2.5粒子,而且是染了或藍或黃的顏色粒子,臭味難聞地滲透在每寸每分的空氣裡。

原來香港回歸這項實驗工程,絕非買櫝還珠般的如意買賣,你要這就得要彼,要彼便不可拒絕彼,政治經濟不離不棄,像一對連體嬰,千萬別以為社會像放在廚房桌上的麵團,可以被隨意搓圓按扁。

但這或正是眼下的釋法邏輯。有人把立法會視為一團剛搓好的麵團,軟綿綿地攤在桌上,可讓你拿個方方正正的小鐵框,放在麵團上,雙手執著框邊,把框子猛力往下壓,期望把麵團切成方方正正,然後才送進焗爐,烤出自己心裡的如意蛋糕。

有可能成功嗎?如同焗蛋糕,在強框壓頂之下,並非不可以想方就方、想正就正,問題在於用這方式製作而成的蛋糕是否色香味俱全,足以真正滿足食客的多元食慾?抑或,最後弄出的只是一塊呆板如蠟、硬如塑膠的所謂甜品,咬下去,除了容易咬崩門牙,實在談不上什麼營養。

但若這真是一場蛋糕遊戲,還得清理被切割出來的剩餘麵團呢。而人終究不是麵團,不會像「廢棄物」般說清走便被清走,他們會動、會吶喊抗議、會沉默遊行、會街頭衝撞、會分散重組。在往後的一場又一場補選裡,他們會集結、會動員、會分工、會接力,然後又是另一場宣誓風波、又是另一場司法覆核、又是另一場褫奪議席。於是,又補選、又集結、又動員、又分工、又接力,周而復始地令立法癱瘓。但這樣的癱瘓,絕不止於拉布阻礙,而是立法會本身的癱瘓,會不成會,由之連行政系統亦難施政。

司法已遭限,立法又失靈,行政更無效,香港不必談什麼「三權分立」了。香港有的,只是「三權崩壞」,幾近於無政府狀態。新香港宣布誕生,依然住在這片土地上的舊香港,只能悲歌自唱。

原文載於《明報》副刊(2016年11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