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力在通識科有位置嗎?

從佔領運動祟尚和平非暴力,到年初一發生的旺角警民衝突,身體襲擊、擲磚、鳴槍……我們的社會出現抗爭手法的「典範轉移」,還是此路不通?這都是人們關心的香港前途問題,我們在通識科卻鮮有認真探討。

記得在新年假後的通識堂,我播放了一些旺角事件的片段,似乎真的要「家長指引」。頭破血流、受傷的肢體竟在如溫室的課堂展露,印象中,只有播放六四、原爆和切爾諾貝爾核電廠爆炸的畫面才有這種直面人生真貌的感覺。每次播放完畢,我都想說這番話: 「對不起,令大家辛苦了。但你們要知道這些事情曾經發生。」

暴力緣起

想來,暴力雖不是通識科的核心概念,但在通識科也其實佔有一席之地。大家是否記得有一「樣本試題」,描述一夜返的父親看到兒子在上網,大發雷霆,說要將上網線剪掉。鏡頭一轉,電視則說「去年家庭暴力案件大幅升……」學生呢,就要討論「社經地位低是導致本港家庭暴力發生的主要原因」。我們明白什麼是家庭「暴力」,比如誰打誰,誰罵誰。我們懂把剪上網線歸類為暴力,一如擲磚。但我們卻不懂將可把人生命弄掉、摧殘的制度和暴力連上。

在教室,最政治正確的說法當然是說對暴力零容忍。或許,零容忍本身不是問題,虛假的零容忍才是問題。比如我們探討全球化的「影響」(多中性!),說什麼「世界各地的人對全球化帶來的機遇與挑戰有什麼不同的回應」對於很多人來說,這不是挑戰,是赤裸裸的「暴力」,因為這些制度會奪走他們的土地、工作,甚至生命。記得我們研習過藥物專利,這制度令窮國的人買不起專利藥而因病死亡。記得我們談過的韓國農民如何因世貿鼓吹的自由市場弄到破產而自殺,這算不算暴力?有趣的是,我們從不被鼓勵用「暴力」這詞語去理解這些「影響」、「挑戰」。

「個人成長與人際關係」會談到網絡欺凌吧。那的而且確是一種暴力,但問題是為何只將眼界放在你們青少年之間的攻訐?人們(包括政客)利用網絡來排斥異己,散播謠言、扭曲現實,來達到自己的目的,是不是更暴力?

制度暴力

核能的使用,牽涉所有人和下一代,但卻從來沒有經過民主商討,也沒有給民間足夠的監察,這種科技應用權的壟斷,是不是暴力?我想起電影《時代教主》中,喬布斯那種如神一樣的專橫,他要改變我們的生活和想法,這算不算是一種暴力?但為何我們對他奉若神明,乖乖地獻上金錢?

功能組別我們談過吧。為什麼代表性低的他們可以和代表性高的直選議員在立法會擁相同的一票?為什麼制度可以容許他們通過一些不受社會支持的政策?為什麼他們就是「專業代表」,直選議員就不是,即使直選議員當中不乏大律師、大學講師?這就是所謂制度暴力嗎?

如果我說「沒有道理的將我們的自由和自主權壓制,都是一種暴力」,你同意嗎?我說的不一定是答案,因為概念上,暴力、權力和遏制似乎都有分別。但如果我們能開誠布公,討論這些問題,我相信,這世間應會少一點大的暴力,多一點對小暴力的理解,甚或同情——而不輕率的說一聲弱弱的「零容忍」。這一價值觀,大概才是比「和平、理性」這些紙上詞彙更有價值的價值觀。

家庭暴力

試題那個剪上網線的父親,大概只是一個為口奔馳的打工仔,他無力改變他的工作方式、工作時間。他也服膺於主流思想的望子成龍,讀書可以脫貧、改善生活的看法。他大概也是一位大男人,希望家是妥妥貼貼的等他回來休息和享受,但他沒有努力,也沒有空間努力,於是將責任推到女人和孩子身上。

我們不要忘記家庭暴力的受害者往往是女性和孩子,這題目沒有鼓勵我們討論了。這男人甚至可能會打太太和孩子,但這社會也每天狠狠踢他。當看到另一條題目問: 「青少年有哪些正面的方法來處理因『打機』與父母發生的衝突?」你們會否心想,為什麼要這樣問,為什麼責任又放在青少年身上?為什麼那些「創意產業」的得益者受社會讚頌,但「用家」卻總帶有邪惡的標籤?最暴力的是,當你把這些質疑和疑惑寫在考卷,你肯定不是「好學生」。不幸中的幸運卻是,當一個老師和學生談這些,也許,仍會是一個好老師——只少,在某些人心中。

(通識教育樣本試題:http://goo.gl/uONXc7

文.曾瑞明 教育工作關注組成員

原文載於《明報》世紀版(2016年4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