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焯桃:康城現場:河瀨、戴丹、舍蘭和高達

第67屆康城影展的18部參賽影片,其中八成導演皆為康城常客,河瀨直美更是最典型的「嫡系」導演。從首作《暗戀家族》奪金攝影機獎開始,她今日攜《第二扇窗》(Still the Water)正式參賽已是第四次了,七年前也憑《殯之森》贏過評審團大獎,離金棕櫚獎只一步之遙。

坊間固然有人拿今年評審團女性成員過半及珍甘比茵當主席大做文章,把河瀨直美捧成奪獎的熱門。但《第二扇窗》儘管把背景從奈良搬到鹿兒島,海洋景色(從高空到水底)比樹林更壯觀,劇情人物也比近作更清楚易明,河瀨的弱點始終揮之不去。她執著的主題無疑一以貫之,如生與死的困惑、母女/父子的親情紐帶、人與大自然的關係等,但統統以對白交代,淺白生硬。她的問題是欠缺自己的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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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扇窗》(Still the Water)

 河瀨直美 欠缺個人風格

這兒風格的意思,是通過電影表達自己意念的方法。傳統的一路明顯較接近戲劇和小說,現代電影則強調影像和聲音的構成和表現力。河瀨深信仿紀錄片的手提攝影那一套,又認為交給演員半即興演繹的場面最自然逼真,殊不知兩者似易實難,要成功的話非得有加倍的紀律不可。對自己選擇的一套電影語言無法如臂使指,自然令她表達主題意念的感染力大打折扣。

相形之下,比利時戴丹兄弟更顯得是寫實風格的大師。他們自18年前的成名作《一諾千金》開始,便保持每三年一部新作的步伐,主題風格始終如一(甚至離不開Seraing這城市),卻總保持着一份動人的魅力。河瀨《第二扇窗》的新人與專業演員同場演出不時格格不入,戴丹的《兩日一夜》(Two Days, One Night)以大明星瑪麗安歌迪雅擔綱演出,與他們慣用的非職業演員演對手戲卻渾然天成。河瀨的手搖鏡頭從不見嚴謹的章法,戴丹的跟鏡卻總與人物保持着關懷而不冒犯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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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一夜》(Two Days, One Night)

 戴丹兄弟 劇本千錘百煉

《兩日一夜》開篇已見戴丹兄弟藝高人膽大。剛從抑鬱症康復不久的女主角,電話中得悉自己將復工無望,與女工友於周五放工前截住經理,爭取到周一再來一次工友不記名投票,決定讓她復工還是每人收取1000歐羅的花紅。處境再明白也沒有了:她必須在周末的兩天內,盡量說服上次投票寧取花紅的14位工友,轉投讓她復工一票。

儘管有這個死期緊迫的懸疑因素,但同樣的要求重複十多次,其單調也可想而知。編導還要安排女主角自尊心強,不博同情不耍手段,只老老實實道出自己一家需要她這份工作,請對方支持就不多講了。結果呢?除了一個找不到,一個通過第三者電話轉告之外,12人就有12種反應,畫面上沒出現的兩人也有戲:一個囑女兒訛稱自己不在家,一個與女主角通電話,瑪麗安歌迪雅演獨腳戲當然難不到她。

影片難得的是,不但寫出家家有本難念的經,經濟全球化下人心惶惶的失業陰影,現代人事管理的麻木不仁,更依然對善良人性未失信心。自私自利的醜陋反應固然有(甚至分暴躁和陰濕兩種),更多的是自身難保,拒絕支持卻抱歉意。最精彩(因出乎意料)的兩段,一是夫妻對此意見不合,竟成妻子毅然離開惡夫的導火線,二是年輕爸爸見有機會改過而免受良心責備,竟喜極而泣。

戴丹兄弟的電影表面樸實無華,好像輕描淡寫,其實劇本千錘百煉,演員與角色融為一體(瑪麗安歌迪雅肯定是影后大熱門),剪接的節奏徐疾有致,氣韻天衣無縫。從首至尾,找不到一處懈筆,結局兩度逆轉的奇筆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進一步深化了主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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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眠》(Winter Sleep)

 舍蘭 問鼎金棕櫊獎機會大

另一位康城常客是土耳其的魯里比茲舍蘭,贏過兩次評審團大獎及一次最佳導演獎,這回《冬眠》(Winter Sleep)已是他第五次參賽,就片論片,絕對比河瀨直美更大機會問鼎金棕櫊獎。影片給我印象最深的有兩點:一是他可能是由菲林轉到數碼攝影最不受影響的導演,這也許是跟他攝影師出身,更早於八年前便以錄像拍攝《氣候》有關。《冬眠》外景肌理的細緻,應與陰天和冬日的陽光脫不了關係,內景則明顯得益於精心佈置的燈光,把明暗區和前後景的畫面都拍出了菲林的層次和質感。

二是影片三小時以上的片長,很大程度上由於舍蘭選擇以長篇的對白來側寫人物的性格,改變人物之間的關係。舌劍唇槍的精彩和貼切的程度,不時令人喘不過氣來。當中揭露的人性,從自負、自欺、犬儒到一廂情願,無不把中產階級知識分子的劣根性寫得淋漓盡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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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語言》(Goodbye to Language)

 高達 顛覆3D

前輩大師高達現年八十有三,卻仍是老頑童一名,他最新的玩具就是3D。很明顯上次他拍《3×3D》其中一段是意猶未盡,新作《再見語言》(Goodbye to Language)體裁上接近《電影社會主義》,都是旁徵博引的電影散文,但篇幅是短得多(70分鐘)的小品,不重理論發揮,警句和怪奇影像卻俯拾皆是。

一般對3D的理解都是更精美逼真的奇觀畫面,高達卻反其道而行之,從低端錄像到人工化色彩,從鏡子、湖水倒影到車窗水撥大玩不一樣的3D影像,甚至用3D玩溶鏡效果一塌糊塗,或放置物件於前景造成突兀效果,或玩縱深構圖搞到手腳變形……總之是盡情破壞,卻不時教人耳目一新,起碼都有新鮮的疏離效果,猶如那些如開關水喉的音響和音樂一樣。

高達寫的本事說這是一男一女(有夫之婦)的愛情離合故事,還有一隻流浪狗穿插其間。前者在片中照例語焉不詳,而每逢人物出場亦多數袒裼裸裎,高達對女體的迷戀果然三十年如一日。有趣的是那頭狗(高達的愛犬?)的鏡頭更多,在不同的大自然環境流浪,或酣睡或瞪望鏡頭,都比人物搶鏡得多了。

文×李焯桃

編輯 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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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