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夢去不知所踪

德國電子音樂先驅樂隊「橘夢」Tangerine Dream跨越樂壇超過半個世紀,在歐美地區享譽盛名,岀版專輯超過一百張,今次卻是首度來港演奏。

樂隊由Edgar Froese在1967年領導下組成,成員很多時保持三個人,歷年來人事變動經常,其中跟Christopher Franke和Peter Baumann的合作奠定樂隊初形,在七十年代末,Baumann離隊由Johannes Schmoelling替代,是樂隊最成熟和最多產的年代。到九十年代,Edgar Froese的兒子Jerome加入,樂隊變成由父子檔主導,同時間首次有女隊員岀現。Thorsten Quaeschning在2005年加入,而Jerome在之後一年離隊,樂隊再次由Edgar Froese主導。日本女小提琴手Hoshiko Yamane 在2011年加入,當時樂隊擴展至六人。到2014年,當中三人離隊,Ulrich Schnauss補入,湊成四人組合。不幸Edgar Froese在2015年病逝,餘下三人全都是在千禧年之後才加入,跟樂隊的淵源也許不太深厚,但三人依然有意繼承Edgar的遺志,在Edgar妻子Bianca Acquaye的統籌下,決定讓樂隊繼續下去。

今次在香港演出的「橘夢」可説是已面目全非,因此有不少早期的追隨者但覺滄海桑田,為免觸景傷情,已不感興趣。事過境遷,心境,熱情,都已不同,也是無可厚非,自己亦曾經有此想法。而且自己早年在多倫多已看過兩次,一次是在86年,樂隊全盛的三人組時期;另一次是92年,首次有女成員的四人組時候。那種感覺非常特別,跟一般流行或搖滾的演唱會截然不同。那些電子琴音軟綿綿的,充塞著每個角落,如水一般,我們就像在一個大水池內,像魚一樣,浮載浮沉,悠然自得,隨著燈光變化和音樂的快慢起伏,讓腦袋放鬆,盡情發揮想像空間,以腦電波跟台上的電子音符交流,個中感受是只此一家,而每次「橘夢」的音樂會感受都可以有很不同。事隔多年,卒之最後,我還是決定進場。

今次的宣傳海報上說明是The Quantum Years – In honour of Edgar Froese,正好告訴大家是「橘夢」的新年代,熟悉的樂迷都知道橘夢歷史久遠,而且人事不斷變換,所以劃分成幾個年代來識別,如The Pink Years,The Virgin Years,The Melrose Years之類,普遍以唱片公司為分別。但至於The Quantum Years則是因為Edgar近年對量子物理發生興趣,並且將它演化成音樂,他生前已和隊員詳細交流,亦已有一些錄音,甚至以EP形式岀版。「橘夢」之所以延續,正是隊員都想完成Edgar的遺願。而「橘夢」重踏演奏台是拜另一位德國前衛電子音樂前輩Klaus Schulze所賜,原本他準備岀席在波蘭的一次演奏會,但健康岀了問題,被逼取消,他建議「橘夢」代替岀席,而這是樂隊在Edgar 離世後,第一次以三人組合演岀,而波蘭可能是德國以外,最多「橘夢」擁護者的地方,演出十分成功,也令成員信心大增,陸陸續續安排其他演出機會,更成就樂隊首次來港演出。

在場內所見,最明顯的分別是鍵琴的size,以前總是被稱為鍵琴堆keyboard mountain,三個人便是三座山,觀眾只會見到他們的頭,交流幾乎都是透過音樂。如今鍵琴的體積都比較輕盈,小巧而功能超強,因此他們整個人都在台上顯露出來。比較特別是女隊員山根星子,她主要負責小提琴,因此很多時候只是站在台中央等著,偶爾在她的蘋果電腦上按幾下。也不用質疑他們是否全部是現場演奏,這類電子音樂必然有跟程式控制。上一次在多倫多看時,在場刋上便列出,上半場的一節音樂全長43:28,如果是全部現場演奏,怎可以如此精準。而這種純音樂的演奏,每個人的感受都有不同,在現場的燈光和多媒體影像配合下,每個人看到的和連系到的,一樣不盡相同。而影像又多是抽象和概念圖形,有時見山是山,但有時是見風景又不是風景,況且速度飛快,大家無睱細想,只有跟隨,他們稱之為mind’s journey。其中一幕我看見一幅幅城市的繁忙交通景㑰,我覺得其中一幅應該是多倫多,但這些景像飛快重疊,錯縱交錯,混亂不堪,但到最後,我卻感到一點平和。亂到盡頭,一切重歸秩序。

我不能確定每一細節都是樂隊如此刻意安排,但我相信在場的觀眾,每一個人的感受和領略一定不會盡同,每個人離場帶走的,也不一樣。如果有人因這場演奏會而對量子力學產生興趣,那也是他的得着。唯一肯定的是樂隊將最後一曲獻給Edgar,因此銀幕上出現多張Edgar的照片,讓大家追思懷念這位電子音樂的先驅,肯定他在樂壇近半個世紀的建樹。

「橘夢」是不一般的樂隊,音樂是他們首要又唯一的交流方式,他們一上台便開始音樂,沒有說一句話,連多謝也沒有,一曲接一曲,連曲與曲之間的鼓掌位亦不留餘地,只在全場演奏完之後,三人才同站前,互相介紹,才向觀眾說句謝謝。要說的,在剛過去的兩小時,已經一清二楚吧。

文:Duncan La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