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的哲學課

前兩天的「世紀版」介紹諾貝爾和平獎得主維瑟爾(Elie Wiesel)的《開放的心》,老去的病痛,病痛的折騰,而更重要的是,折騰裡的省思,讓原先已領悟的生命道理再被領悟一遍,可有不一樣的深刻。

老病往往像一幅抹布,把鋪滿灰塵的眼鏡拭擦乾淨,忽然,明亮了,窺見許許多多昔日的遺漏影像。維瑟爾有部小說《被遺忘者》,寫阿茲海默症與對於遺忘的恐懼,他把病人比擬為一本書,每天會從書裡撕走一頁,直到最後剩下書冊封皮。然而病痛中的維瑟爾驚覺,當病痛來襲,被撕走書頁的不止是病人本身而更是親近的人,你的書其實亦是他的書她的書,當書頁掉落,其實是所有人的書頁。

所以維瑟爾同時心疼他的妻,瑪莉詠。他說,「獨一無二的女人,她來了。她跟我們的兒子一起站在我的病牀左近,為了陪伴我一直到手術室門前,如此難過不安又無能為力。因為無能為力,所以難過不安。這是我生平首次感覺她不知所措。通常都懂得如何讓自己擺脫各式各樣的處境,這一次,她盡其所能,想找出能夠減緩我的焦慮的語言,卻捉襟見肘,也許因為,並不存在有任何字眼,得以翻譯與緩解這樣的分離」。

病榻上的維瑟爾開始懷疑神的慈悲與存在,如日前「世紀版」所摘錄的片段,他祈求天主的答案,卻沒法聽見。幸好最後,他只是反抗,並未背棄,因他領悟,「上帝存在,祂存在於問題之中,一如祂也存在於答案之中」。他和上帝和解了。

這話語令我想起Narnia作者C.S. Lewis之關於病痛與悼亡之書。他有本懷妻之作A Grief Observed,中譯《卿卿如晤》,真是譯得哀傷適切,書裡他道,眼看太太在病魔磨折下去世,忍不住懷疑上帝甚至痛恨上帝甚至詛咒上帝,跟他的神學信仰漸行漸遠。直到在夢裡重見亡妻笑臉,醒後恍悟,上帝意旨永遠在於試探和考驗,且看他能否堅持信仰,未忘所曾被賜予的愛與恩寵。至此,如同維瑟爾,他也和上帝和解了。

哀痛之書向來容易令人動容,只因關乎生命的存毁成敗。聞說羅蘭巴特的《戀人絮語》將被拍成荷李活電影,其實他有一部薄薄的《哀痛日記》,寫於一九七七至七九年間,記錄在母親病亡前後的思考片段,跟男女情愛同具啟發,不妨兩者互滲。

「不是消滅哀痛,而是要改變、轉換哀痛,使其從停滯靜態過渡到重生動態。」

死亡其實是生命的最後一堂哲學課。下課了,我們離場,到另一個世界重生。

文:馬家輝

原文載於《明報》時代版(2017年5月31日),圖為Elie Wies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