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奧斯卡遺珠,馬田史高西斯的《沉默》,差不多三小時的長片,沉重的時代,壓在故事人物的肩頭。

馬田的電影,亮刀露劍,見血見骨。今次收斂沉鬱,殺頭虐待雖然有,但更多的是走投無路、屈辱卑躬;耶穌會教士在日本受難,千刀萬斬,死傷無數,被迫叛教棄主。酷刑無所不用其極,就是要你屈服再踐踏自己的信仰。

荷李活電影,由《戰場上的快樂聖誕》,到近年的Unbroken,美國人在異邦,酷刑之下,壯志不屈。施暴者麻木不仁,最終敵不過電影主人翁的赤子初心。今次《沉默》裏,施刑者言行乖僻、陰陽怪氣,按照荷李活的俗套,最終必是正義伸張,施虐者低頭、受虐者重新直立於天地。但今次不同,受虐者被打被厭,倒下來後,還要再倒,最後不得不五體投降、放棄尊嚴與信念。人不能與時代對抗,神父還俗,還做奴才,為日本人抽出信徒聖物,娶了個日本老婆,學日語、穿和服,定時寫悔過書,一次又一次確認耶穌不是神人。

電影談宗教,但人生之終極,已經超越信仰。起題「沉默」,人在水深火熱的痛苦深淵,為何上帝不發一言,正義不張、苦罪橫行,受苦的人追問蒼天,卻像面對一幅冰冷的石牆。

這種教人窒息的無奈,不限於宗教。有信念、守尊嚴的人們,有時生於亂世,強權之下,偷生忍辱,連自我也失去了。仁義道德,站在道德高地,說說沒什麼代價。但若時不我與,信念連說出來也有被迫害的燃眉危險,選擇不做烈士,而是活下來,不容易。

馬田自言這部電影是他半生感悟。天道難測,但他似乎參透耶穌道成肉身的深意——衪走過苦路,也明白人生的種種苦痛,就算叛教者心裏的罪疚煎熬,衪都感同身受……

文:馬傑偉

原文載於《明報》副刊(2017年3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