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冬娜:《明月幾時有》著書都為稻粱謀

許鞍華執導的《明月幾時有》在港上映近一星期,票房與一百萬港元仍有距離,看來將黯淡收場。雖然在上映戲院不多的情况下,平日下午的一場戲,目測有八成入座率,但中年人長者居多。

對年輕一代觀衆而言,講香港淪陷抗日,以周迅、霍建華和彭于晏等內地台灣演員掛帥,還集中在東江縱隊,無疑是趕客,據說在內地票房也不理想,商業而言是兩頭不到岸嗎?

其實以戲論戲,《明月幾時有》拍得不太差,片中有很多細碎片段在強調「這樣的形勢」唯有遷就,所以婚禮別介意繁文縟節要節省,餐廳老闆要點算人頭計較杯碟數目不減,因為體面的就餘下那些;着墨母女情,媽媽即使如何自私,還是一個心地善良的母親,最着緊女兒,為她犯險頭也不回,在囚也對年輕的女孩視如己出。許鞍華始終着緊的是人性,並非單純為主旋律服務;但在局限之下,梁家輝的偽紀錄片訪談,以及劉黑仔與方蘭話別後的航海鏡頭轉移到今日的維港之景,始終有點虛假。

不知道電影可算是軟實力,尤其在宣揚愛國教育方面,香港如此特殊的歷史背景與文化,殘留在真正港人的血脈裏的是丁點義憤,不容易洗刷;而「義」字之前,從來無關身分、國族認同,而是一種永恆價值。也因此,看到劉曉波病危的照片,才會覺得難過。他瘦骨嶙峋躺在病牀上,被多國醫生會診,病房內卻有一個俯瞰鏡頭記錄這一切然後發放,一個行將就木的人何以受此對待?回到最基本,他做錯過什麽被判入獄?殺人強姦搶劫嗎?劉曉波不過是寫字的人,就可「煽動顛覆國家政權」麼?如果因為一個人的文章,一個政權就可被煽動,這政權脆弱到什麽地步?劉曉波大約八年前受審時的自白書說,希望「從此之後不再有人因言獲罪」。遠在清代的龔自珍早憑詩寄意:「避席畏聞文字獄,著書都為稻粱謀。」也許劉曉波身後,就只剩「稻粱謀」的人。

原文載於《明報》時代版(2017年7月15日),原文題為〈著書都為稻粱謀〉,現題為評台編輯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