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建源:「舉」還是「擧」?

主席:
本人謹作書面發言,反對由謝偉俊議員代表議事規則委員會提出有關修改立法會《議事規則》中的「擧」字的議案。

立法會議事規則委員會在2017年11月6日召開了一次非常矚目的閉門會議,討論如何處理由建制派和民主派議員各自提出的旨在修改《議事規則》的多項動議。我不是這個委員會的成員,從媒體得知,4小時會議的結果是無法就各項修訂建議達成共識。但翌日報章的標題非常有趣,例如《星島日報》的報道題為「議規會閉門討論,共識得個『舉』字」。其內容指出:「委員會主席謝偉俊表示,昨日會議上全部議事規則修訂經已討論,而今次短時間內處理大量修訂,是特殊做法。他指出,會上唯一一條雙方達共識的修訂,是把《議事規則》中的異體『擧』字改為『舉』字。」

沒有充分討論就可投票嗎?

這項修改文字的共識,隨後提交11月17日的內務委員會(以下簡稱「內會」)會議,由60多位議員(除大會主席外的全體立法會議員)決定,是否以議事規則委員會名義於稍後向立法會提出一項動議,將《會議規則》內出現的「擧」字全部改為「舉」字。

我在該內會會議上投票反對這項建議,並嘗試向各議員闡述反對的觀點。很可惜,內會主席李慧琼為了趕快處理《議事規則》的修訂,在這次會議上採取非常高壓的手段,雖然安排給會議本身的時間極長(平日往往短至15至30分鐘,這次卻安排了6個小時!),但在多個議程上給予議員發言的時限卻短得離譜,有時竟短至30秒,完全扼殺議員的議政空間,以遂其明顯的政治目的──盡快掃除建制派修改《議事規則》的障礙。我多次向李慧琼表示抗議:主席雖有規限議員發言時間的酌情權,但必須在合理範圍之內,不應如斯離譜。平日議員在內會發言,大多有3分鐘時間,至少也有1分鐘啊!結果在有關「舉」字的事項上,我只獲分配短短的1分鐘發言時間,已經是格外開恩了;其後雖然成功爭取再次發言,但也只能變成「斷橛禾蟲」,不成片段,試問怎可能完整表述對一個複雜問題的觀點呢?其後,各議員未有機會充分聽取我的意見,便以大比數通過這項動議,令人失望。失望的不僅是結果,而且是粗暴的過程,致使會議沒有經過充分討論便匆匆投票!

立法會如此認真,採用一個決議案的形式,處理一個瑣碎得近乎無聊的文字問題,可能是破天荒的創舉。然而,認真便應該認真到底!議事規則委員會的會議出奇地保密,我作為議員,曾要求旁聽10月23日會議,竟遭拒絕!因此對於該委員會討論「舉」字的原委,參考過什麼,討論過什麼,都不甚了了。我們只能依賴該委員會向內會提交的文件。可惜,文件只有結論,連最簡單的解釋也沒有,那麼議員是憑什麼去投票呢?

正如我在11月17日內會會議上發言時指出,雖然議題僅限於改「擧」為「舉」,但實際上牽涉的是立法會今後的文件工作中如何處理中文字中的大量異體字的問題。如果此例一開,每一次都要動用正式議案處理同類型的異體字問題,恐怕今後還會陸續有來!

正體字與異體字

中文字是非常古老的文字,早在甲骨文時代,一字多形便很常見。秦代李斯創製小篆時曾加以整理,出現相對標準的寫法,但在其後漫長的演變過程中,依然產生了大量的異體字,意即同一個字,可以有幾種寫法,形成三種情况。一、這些不同的寫法互相競逐,有些被淘汰,變成了只留存在字典或古書上的死文字(例如「奔」的異體字「犇」,「秋」的異體字「龝」,「輒」的異體字「輙」)。學生如果作文時寫這些異體字,肯定會被視為寫錯字而被扣分;二、有些不同的寫法均被保留下來,但可以明顯地區分為所謂「正體」和「異體」(或「俗體」)。流傳較廣,較多人使用的寫法(偶然也會因為字典編訂者的偏好),往往被視為「正體」;而異體則剛好相反,認知度和普及程度都差得很遠。例如普遍的「遍」是正體,「徧」是異體;「款」是正體,「欵」是異體;「咬」是正體,「齩」是異體;「和」是正體,「龢」是異體等等。學生寫了這類異體字時,通常會被老師視為寫錯字,但遇着古文基礎好的老師,也有可能獲得接納而不扣分,運氣好的甚至可能被讚賞!三、但也有些時候,不同寫法分庭抗禮,各有擁躉,不相上下,「正」、「異」難分,例子可謂俯拾皆是。如:

啟/、群/羣、担/擔、匯/滙、岳/嶽、巡/廵、閑/閒、峰/峯、場/塲、唇/脣、勳/勛、效/効、/剋/尅、恆/恒、刧/劫/刦

上述字例,字典上也可能會區分孰「正」孰「異」,但在日常生活中這些字形都廣為人們接受,學生即使寫了當中被字典列為異體的字形,也有很大機會得到老師接納而不扣分。(注意:異體字有時只是局部相通,例如「五岳」可寫成「五嶽」,但作為姓氏的時候,「岳飛」不能寫成「嶽飛」)

為何多此一「擧」

不過,何謂「正」?何謂「異」?偶然也會出現潮流逆轉的時候。畢竟,語言必須在變化中保持相對穩定才能起溝通的作用,但也必須在穩定中不斷演變而保持其生命力。

舉個常見的例,老一輩應該認得「纔」這個字,它可配成「剛纔」、「纔12歲」等詞句。幾十年前,它是個常用字,但筆畫又多又難寫,近幾十年已逐漸被「才」字全面取代。我們小時候,有些老師仍堅持要我們寫「纔」字才算寫對,今日恐怕是剛好相反了。(注意:二字也並非完全等同,副詞的「剛才」可寫成「剛纔」,但名詞的「才華」則不能寫成「纔華」)

「擧」和「舉」之間的關係也可如此看。這兩個字形至今都很常見,屬上述第三類異體字。其源頭是同一個小篆字形(圓圖),下面是「手」的形狀,表明以手舉物。小篆字形的這個部件,到後來有時演變成楷書裏的「手」(例如「拳」),有時則演變成「キ」(例如「奉」),兩種變化都是常見的。「擧」、「舉」兩個字形,在古籍中都頗為常見,漢朝的許慎(約58-約147年)在中國最古老的字典《說文解字》中說:「擧,對舉也……」兩個字形都出現了。清朝的《康熙字典》則指出「擧」是「舉」的本字,即「擧」是古代的正體字,近代的大型辭書(如北京商務印書館出版的《辭源》)也沿襲了這個說法;但古代書法中卻以「舉」字形居多。時至今日,大部分的字典都以「舉」為正體,例如台灣的網上《國語辭典》便解釋「擧」是「舉」的異體字。正體和異體易位,潮流使然,這又是另一個例子。

錯在回歸「不順利」?

我們使用電腦搜尋器統計,發現立法會的文件之中,使用「擧」的高峰期在回歸以前,大概是當時秘書處職員受古舊書籍影響較大;回歸以後,「舉」的使用頻率一直高於「擧」,大概是較受社會習慣的影響。甚至有的時候,同一份文件中同時出現兩個字形,例如1996年10月27日環境事務委員會的文件中,出現了8個「擧」字和1個「舉」字。

我曾經做過書刊編輯,深知字形統一的重要性,同一份文件出現同一個字的兩個不同字形,是不夠水準的表現。因此立法會要統一一下,也是合理的。

問題是,統一字形的事,由立法會秘書處發出一個內部指引便解決了。把「擧」改成「舉」,根本不影響其意義,就像把美文color改為colour一樣,何須勞師動眾變成一個要在立法會大會上表決的議案呢?從上文的分析,可見「擧」、「舉」實為同一字的兩個不同的寫法,兩個均頗為常見,在不同的時期裏曾分別佔領「正體」的寶座。而孰為「正」,孰為「異」,理應由社會潮流決定,由編字典的學者決定,或者至少由像內地語委一樣的專門機關決定,怎會輪到由立法機關內一群對語言文字學沒有研究的政治人物經由多數壓倒少數而決定呢?!語言演變是沒準的,誰能預言10年後百年後「擧」字會否重新受到歡迎?而且,這次廢「擧」立「舉」成了先例,今後會否有人要求為「啟」、「匯滙」分出正庶,提出一個又一個議案,這又如何得了呢?

主席,以上我一共寫了約3000字。我想說明的是,這原是文書處理的問題,根本毋須拿到立法會大會來議論通過,提出議案完全是多此一舉。如果11月17日內會同意我的觀點,大會就毋須再處理這個議案了。
可惜事與願違,這個議案還是交到大會來了。而荒謬的事情再次出現,11月17日內會上李慧琼規限議員只能作30秒發言,而梁君彥主席你老人家則在這次大會規定我們只能發言15分鐘!發言15分鐘,討論49項議案,每項平均只有18秒!而關於「舉」字的議案只是49項的其中一項而已!換言之,如果要討論關於「舉」字的問題,我便只能放棄討論諸如把全體委員會法定人數由35人修改為20人、把站立呈請的人數卻反過來由20人修改為35人等重大問題了,相反亦然。

主席請你回答……

主席,請你回答:一、你把修改議事規則的49項議案進行「合併辯論」,能否解釋一下,這關於「舉」字的議案和上述法定人數、呈請人數的議案之間,到底有什麼相近的地方,可以合併辯論呢?二、為什麼你和李慧琼一樣,把會議時間安排得極長(這次是四整天,然後無限延長),卻把議員的發言時間壓制到極短呢?三、發言時間短得如此離譜,其他議員沒有機會聽清楚其他人的意見就匆匆投票,作為主席,你有沒有責任呢?最後請主席你老人家指點一下,我本來是有信心可用15分鐘把上面的3000字扼要地講述出來的,但是如果只有18秒的話,可以怎辦呢?

我沒辦法,謹此書面陳辭,呼籲各位議員反對這項有關「舉」字的動議。

(標題為編輯所擬,原題:「舉」還是「擧」?我在立法會大會上的書面發言)

原文載於《明報》世紀版(2017年12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