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強分的兩個世代──寫在退保大遊行之後

仲夏六月,天氣變幻兩極。前日陰雨飄零,待到雨勢稍住,濕熱混成一團,又悶又焗;昨日卻烈日當空,藍天白雲虛飾了一層柔和,實情是酷熱襲人。才一夜之隔,雨遏而後放晴,如世道人生,一轉眼一回頭,黃花就不為明日開了。莫怪過去兩年來「世代」、「革新」等語紛現。有些人明白時日轉移,民氣不長住,唯有聲稱時代變了,世代要交替,也沒有解釋過誰的時代變了,誰的世代交替了誰的世代。

昨日午後,上千人參加了全民退保大遊行。起步前,我在遮打道前後奔走,接應遠道而來的街坊,待他們稍稍安頓,又要頂着烈日準備物資。大隊起步前的一分鐘,我才剛輕輕倒了兩瓶蓋的水,為一輛輪椅降溫,讓我身旁的老人可以坐得舒服。她安然坐下,我輕囑一句:「開車了,請坐穩」,便推着她從遮打道出發,繞中環一圈,然後向特首辦走去。

我推着她,最初沒有提起全民退保或其他政事,只是隨便攀談。我們說起舊時,她推着奶奶到市場買菜,也是輕輕的,走快兩步也生怕會連累輪椅上的老人受了顛簸。我們又說起路上陰蔽處,缺了日照反而起風,有些事似乎是不能兩全其美,人總不能時常缺少日照,享受過涼風後,還是要硬着頭皮,邁開腳步繼續走。說時風正從背後打來,我單手控定了輪椅便讓過一旁,讓風颯颯直吹她的背。

一路上,彼此都似沒有交換名姓的念頭,直至一道傘影落在我們頭上。穿白襯衣的中年婦人撐起雨傘,為我們遮蔭。不知有沒有人見到,現在回想,那時候我們三人確實構成了一幅罕見的畫面:老中青三人專注於自己在做的事,推輪椅的專注於把輪椅推得波瀾不驚,坐輪椅的專注於安定自己的心神,挺正腰板安坐如常,撐傘的專注於準確遮去我們頭上的日照,在烈日之下卸去幾分暑熱,但各自的專注卻不是為了自己而負。

中年婦人走到旁邊,為我們撐傘,然後我們才談起了彼此的背景:我來自葵涌,老人來自土瓜灣,婦人來自深水埗;只欠一個來自港島的嬰兒,就湊足了港九新界的老中青幼。林鄭月娥說:「要年輕人供養長者是不公義的」。我望望身旁的中年婦人,又望望身前的老人。我想,林鄭月娥一定深信為別人推輪椅才是不公義的,為別人撐傘是不公義的,向別人連番道謝、溫馨提醒要多飲水亦是不公義的;至於誰為誰做某事,則鐵定是不公義的。

走到龍和道與民耀街交界,我讓老人抬頭仰望,看國金二期高聳入雲。我說:「你們那一代人,創造出如斯繁華,盛極亞洲,這樣一座大樓卻高不可攀,不屬於你和我的。」老人只是沈默。如果沒有誰該為誰負責,即使香港陸沉,大家不過是憑空消失的幾個數字,其餘的甚麼都不是。

從政府的退保立場到這兩年間各種號稱屬於新世代的政治論述,都意圖斬斷兩代人之間的牽絆。而事實是,生而為人必定與其他人同處於一世,亦因此人可以分成若干代,但沒有哪一個世代專屬於某一種人。任何一個世代都包含了0歲以上的人,不論初生嬰兒,抑或垂死老人,絕不是隨便找幾個年輕的人物上台,以為臉上少幾道皺紋就算世代革新,更不是孤立了哪個年齡群就算公義。

輕易拋出幾句觸動心靈的口號,隨便寫下幾篇宣示立場的文章,便毫不留情地把前人的精華與糟粕通通抹走,然後把整個時代標籤為自己專有。這樣的行徑背後,是急功之過。大家不再相信溝通與論辨,刻意忽略了黑與白原本只是兩條邊線,中間是無盡的各色深淺,遑論對無知愚昧者的體諒與扶持。人人在政治立場上站穩自己的位置,甚至深恐自己的位置被蠶食,而對本來同路的人連番攻訐,結果助長了分化,黃花等不及明日,已被黑夜壓碎。

文:Ben H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