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文字的怨曲

自己在八十年代寫音樂專欄的時候,香港的岀版業正是起飛的日子,各類型的書報雜誌不少,單以音樂為主的也有好幾份,有一大班作者,自己追看的也有好幾位。在千帆過盡之後,音樂文字只散落在一些消閒雜誌的一版半版,也許香港的氣候和土壤都不對吧。

昔日的音樂文字作者極少見有結集成書,只有一些填詞人的散文集,或者是一些以歌詞來硏究流行文化的書籍。但回到香港這兩年,也到過台灣兩次,卻發現台灣在這方面,絕對比香港蓬勃和優秀。我讀過一兩本張鐡志的書,和自己的音樂口味有點相近,讀來很愜意,也有一種從另一角度去認識這些已聽了多年的樂手的趣味。後來再認識馬世芳,王袓壽等名字,都是極高水平的音樂文字。最近,買了馬世芳的《地下鄉愁藍調》,是去年底才岀版的十週年增定新版,音樂文字結集成書已是相當難得,還在十年後有增定版,怎不教香港的音樂文字人不感慨萬千。

《地下鄉愁藍調》是馬世芳在2006年岀版的音樂文字結集,書名是來自Bob Dylan 的一首歌《Subterranean Homesick Blues》,可見Dylan在他心目中的地位。説來也有點奇妙,馬世芳報稱生於1971年,但特別鍾情六十年代的音樂,一個他仍未岀生的年代。而自己足足比他年長十年,卻特別偏愛八十年代的音樂,那是我的formative year,那些樂手可能跟我差不多年紀,大家是共同成長的,有點相互見證歳月的感慨,很能引起共鳴。

也許正是「各有前因」,這本書亦提供了答案。馬世芳的母親是資深廣播人陶曉清,而且曾大力推動原創歌曲,馬憶述童年時,家裏經常有一些大哥哥大姐姐拿著結他來交流,在這種環境下長大,自然得天獨厚。而他聽英文歌便是從母親的藏碟開始,一批披頭四的黑膠唱片便成了馬的啟蒙,一頭栽進六十年代的音樂世界。

說起來有點奇怪,台灣的年輕人似乎較偏重美國的樂手,如Bob Dylan, The Doors, Bruce Springsteen 和Patti Smith等,都是張鐵志和馬世芳着墨較多的,可能和當時台灣和美國較親密有關。而香港則以英國樂手較主流,在七十年代初,電台播的是Tom Jones, Cliff Richard, Bee Gees等,深度一點有Led Zeppelin, Deep Purple, Roxy Music這些,然後前衞音樂,崩(Punk)以至新浪潮和新浪漫的崛起,英倫音樂一直主宰香港巿場。當然不是說我們完全不理會美國的音樂走向,壁報流行榜也是一個很有權威的音樂指標。

或者這也許顯示兩地的社會環境有相當大分別,當時台灣仍在戒嚴時期,反攻大陸仍然是國民政府的目標,兩岸又不相往來。而在台灣出生的年輕一輩也踏進成年,有各種的想法,面對好幾次的政治事件,和政府的過度監管,因此對美國在六十年代的經歷,種種鬥爭,反戰,平權,抗議和遊行,孕育出來的文化,音樂和電影,會容易引起共鳴。而香港在六七暴動之後,政府致力改善民生,經濟和教育,隨著社會發展,經濟起飛,大眾的生活都有改善。我們在七十年代尾讀完中學的那一輩,基本上是無憂無慮,很多人可以繼續上大學,甚至岀國留學,沒甚麼理由去傷春悲秋。因此,八十年代是消費享樂主義的時代,也直接反映在音樂上,從那些Disco音樂,到電子舞曲,都是鼓吹夜夜笙歌,活在當下的心態。

讀這本書,自己是趣味盎然,補充了自己對當時台灣的情況的缺乏。和很多其他台灣的作者一樣,用字非常講究,尤其是我們以廣東話來唸,作者以國語來寫,自然不太流暢。而台灣作者都喜歡替歌手樂隊翻譯中文名字,有時更沒有列出英文原名,我看起來有時出現一點困難。但也正好放慢來讀,甚至一些地方要多唸兩遍,細細咀嚼,其實更能加深了解。而馬世芳更不吝嗇分享自己的個人經歷,心路歷程,和社會上的種種事情,當一首歌捆綁著一個故事,那便可以刻骨銘心了。

《地下鄉愁藍調》十週年增定版在2016年尾推出,加上新的評語和說明。十年前2006年初版時,是收錄了馬世芳在之前十多年發表過的文章,最早可回溯至九十年代。這樣一層一層剝開來,有點像年輪,代表了樹的成長,也是歷史的見證。由此可見台灣的音樂文字的岀版歷史,和市場生態,我們在香港,只有羨慕的份兒。

圖片摘自Bob Dylan 《Subterranean Homesick Blues》MV。

文:Duncan La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