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家輝:連「環補」也做不了

深圳忽然改動收生政策,特區馬上方寸大亂,生源短缺,座椅空蕩。深圳忽然拒收廢紙,特區馬上手足無措,空箱高疊,廢紙連場。似乎深圳打個噴嚏,特區便會傷風感冒。

怎麼辦?

當然有人會說「這證明必須切割,自給自足,門前清,不求人」云云,彷彿孤城獨立即可解決問題,據地為王,香港萬歲,河水不犯井水,井水亦不沾河水。如果世上有這麼簡單的靈方妙藥,吞吃一顆,不老不死不病不窮,那太好辦了,任誰都會舉腳贊成。問題是,在切割靈丹未現的時候,總得想方設法安排現實出路,而一旦有了妥善安排,切割是否仍為靈丹,實在難說。

靈丹與毒藥,如同希望與絕望,按魯迅的形容是,皆近「虛妄」。虛妄只能滿足幻想,可沒法解決難題,以虛妄為樂,得到的往往只是災難,虛妄無法鋪成美好的出路,而如果美好的出路需以災難為墊路基石,便沒資格稱為美好。仇恨與壓制,不離不棄,既是政治的拼鬥策略問題,更關乎痛苦的倫理責任,而後者,其實更該成為首要的抉擇考量。

在廢紙成牆的日子裡,開車於市,看見老翁老婦把拾來的紙皮箱推行路上,心裡是加倍的難過。或許有些人並不太老,但彎著腰,低著頭,不容易辨識容顏年紀,就是淒涼與蒼涼,有著末世的預警。在繁華鬧市裡,一個號稱擁有萬億儲備資產的政府,竟讓這麼多的人以拾紙為生,自是可怖的恥辱。而官員的解決方法竟是把他們驅趕甚至票控,眼不見為乾淨,更是恥辱中的恥辱。

好了,到了廢紙回收出了問題,眼看老翁老婦走上絕路,那位五官外形像一粒剝殼花生的環保高官竟只一而再、再而三地說「香港環保技術需要升級」之類的空話屁話,卻未見他拿出什麼具體政策以作支援,更未見他跟北方談判得出了什麼實質成效。這樣的高官,一味笑咪咪,本已細得像一條縫的眼睛在笑容裡更狹窄得似一根髮絲,難怪沒把基層苦况看在眼裡,「何不食肉糜」,這是廿一世紀的環保後現代版。

其實先前的膠粒襲港事件早已盡顯他的荒謬。斯時也,只見他奔走海灘與海灘之間,搖頭嘆氣,卻不僅提不出半個具體解決方案,更不敢對災禍源頭說半句重話,彷彿只在等待,等待事情不了了之。如果此公穿上戲服,必是古裝劇裡的最佳白面公公造型。

環保環保,別說保護了,連補救都做不了。環保無效,「環補」無能,這樣的局,到底還可做些什麼?

原文載於《明報》時代版(2017年9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