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宇軒:給那群熱愛香港的醫生,和你們的同業

今天為數達五百名醫生,在報紙上刊登聯署聲明「痛心疾首」,批評香港佔領運動,並把佔領者比喻為癌症,蠶食香港核心價值。簽署這聯署的醫生,包括中大臨床腫瘤學系教授莫樹錦,對癌症極為熟悉的醫學學者和專家們、為數不少,定當比平常人更清楚,這樣的比喻有多不恰當。

學術界早已對錯誤引用醫學比喻,有所分析:諷刺地,來自生物醫學專業的從業員,在使用有關身體、病症等有機隱喻(organicist metaphor)時,往往用得最不精準和最任意。將佔領運動比喻為癌細胞,並對之苛責,意味著什麼?舉足輕重的文化評論人,也曾患上乳癌並在2004年與世長辭的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在30年前已在廣為人知的著作《疾病作為隱喻》(Illness as metaphor)中提到,癌症是其中一種最常被濫用的疾病隱喻之一(除了肺結核和愛滋病外)。她書寫這些分析,正因她曾於1967年在自己著作中,用了癌症作隱喻來談論社會時政,後來發現她對癌症病人作了傷害(‘It slandered cancer pateients’),故開始自我反省,研究人們如何使用疾病隱喻。

如果簽了聯署的香港醫生們,認為香港刻下似是患上了癌症,因為香港的「核心價值被蠶食」,而且必須盡快好起來,這樣的宣言,意味著什麼?它意味了一群醫生對癌症作了草率的道德判斷,為癌症進一步加上了不必要的負面形象,意含病人需付上一定責任,並不惜一切盡快康復等。這些也許都不是醫生們希望擁抱的想法。這樣的比喻,其實對癌症病患極不尊重,也是有違專業和醫德的。敢問你們有否想過,站在街頭、或在幾個佔領區的香港人中,就可能有癌症病患者?同時,有多少癌症患者的家屬,就在街頭?

把佔領運動比喻作癌細胞、癌症,實在對闡明香港當下面對的政治問題,並為香港社會帶來較好的局面,全無幫助。這比喻一方面不會讓我們更了解香港現在的情勢,另一方面是對癌症病人的傷害。同時,如果要憑專業醫學知識去認真判定和分析,這比喻有多不合之處、有多錯位,想必醫生們定比大家更清楚。近日,我們的城市已有足夠多的抹黑、簡化和錯誤的比喻,實在不必、也不應在此際把醫學專業的知識倫理也腐化。謹以此短文作一簡單呼籲,敬希這群熱愛香港的醫生們,能夠收回言論,或至少收回不必要的錯誤比喻。

最後,也謹在此引用《希波克拉提斯宣言》(The Hippocratic Oath),這則每個醫生在執業前都應當宣誓的諾言,希望跟醫生們互勉:但願你們都以對待病人和自身專業應有的嚴肅態度及使命感,看待熱愛香港、追尋民主和政治平等的學生與公民們;或至少不以醫學的隱喻,來攻擊他們。

「准許我進入醫業時:

我鄭重地保證自己要奉獻一切為人類服務。…

我將要憑我的良心和尊嚴從事醫業;

病人的健康應為我的首要的顧念…

我將要盡我的力量維護醫療的榮譽和高尚的傳統..

我將不容許有任何宗教、國籍、種族、政見、或地位的考慮介乎我的職責和病人之間…

即使在威脅之下,我將不運用我的醫業知識去違反人道。

我鄭重地、自主地並且以我的人格宣誓以上的約言。」

– 《希波克拉提斯宣言》

一位極敬重醫學專業、站在社會科學角度研究傳染病的市民上

原文載於作者Faceboo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