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8的浮瓜

香港,險些經歷了我們的228事件。

立法會新東補選跑馬仔,對於我城大多數的民主支持者,現在出來的結果雖是僥倖地皆大歡喜,過程其實是觸目驚心,險過剃頭,非建制派守住了關鍵的一票,而本土派亦「光榮」地高票落敗,且宣告三分天下。

新晉的傳媒人說這是梁六和楊七之爭,實則是六七相爭,周三有機會漁人得利,且會引發修改議事規則,不利拉布。選舉前的兩個星期,在面書上鬧得熱烘烘,究竟是理想為先,還是顧全大局,含淚投票,各執一詞。

說得再明白一點,梁六其實絕對沒有勝算,選情忽然看漲的效果是分薄票源,間接為建制派助選。

開拓票源,是中央和各方兵家必爭之地。可是三十年來,泛民:建制:中間的選票比率是5:4:1這條鐵律基本是沒有改變的。同一光譜的參選人,只會在自己的票源上爭,永遠沾不到光譜另一端的選票。泛民的選票連游離的有五成多,偏向激進的佔中的支持者有38%,如果當中支持武勇的本土派,有一半已是很大的成數,算有六成,也只是22%,是一定勝不了建制的40%,反而從50%界走22%是28%,在單議席單票制下,這兩個人都會輸給建制的四成票。明知勝不了都去爭票,且還益了建制的人,在本土青年人背後推波助瀾的政治老手,沒有理由不明白這條數這個道理,可是有人嘴裏掛着的是理想和原則,心裏盤算着的是政治利益,可說是非常表裏不一。市民唯一可以做的,就是敬而遠之。

最簡單的處境是,建制、泛民各一人出選,如同當年港島區補選,陳方對葉劉,以一向5:4:1的基本盤,泛民的勝出是毫無懸念。

梁六說這一次參選有兩個目的,一是啓發年輕人,二是把本土的聲音,宣揚開去。可是這兩個原因,都沒有迫切性,沒有理由,九月才去選,香港會塌下來。由始至終,他都沒有正面回應這個問題,記者提問,他說選票是大家的,表面是答得漂亮,可是人家問你選舉策略的問題,而你卻回敬選舉原則的答案,是偷換概念,是言語偽術,是689的傳人。如果選票真的是大家的,公民可以自由參選,美國民主和共和兩黨就不用初選了,彭博亦不用考慮分薄希拉里的票源,益了特朗普,而放棄以獨立候選人的身分參選。

政治本錢

有說,選7號沒有改變,選6號才可以改變。首先,6號在議會中能發揮什麼功能,已是一個重大的疑問。再者,分析票源下,6號沒有機會勝出,這個改變只會是往壞的方向走。進攻在街頭,防守在議會,這是常識吧!當幾個月的立法會議員,真的可以光復香港?曾幾何時,這麼多政治明星進入了立會,要談進攻,除了掟蕉、擲杯、拉布,還可以做什麼?奇連伊士活的《不敗雄心》(Invictus),用南非的欖球隊去襯托曼德拉,隊長麥廸文在球賽中對隊員說:「Defence,Defence,Defence。」要做好防守,等待對方犯錯,才有進攻的機會,在民主進程上,南非如是,緬甸也如是,沒有政治本錢,昂山素姬如何跟軍方談修憲?

傷害他人身體的暴力抗爭會催生暴力革命,暴力革命只會帶來暴力政權,1911如是,1949如是,過去如是,將來也會如是,這是為什麼我們百多年來,也沒有真正的共和。再抱着重這種思維,再多一百年也脫離不了暴政。

大勢是只求站邊,不求論述,所以群眾往往左右不分,中間不分,無間亦不分甚至忠奸也不分。

有說選舉投票,最重要的是原則和價值。但選舉是務實的,反對派最重要的原則和價值是,不讓建制入局,且要把票投到最有機會的對家身上。

有很多外國的賭馬集團在香港維生,主要原因是,他們知道,中國人好賭,但是對馬的跑法(自然科學)、競賽形勢(物理學)及機率及賠率的關係(數學)等這些科學沒有研究,造就他們的賺錢的空間。中國人鍾意投注他們喜歡的馬,而不是一隻會勝出的馬,所以一直在輸。

有說,今次本土派出來參選,為的是測試實力,以便部署九月的大選。如果以一派的私利,而棄全港大多數人支持的價值不顧,是不負責任的行為。這次新東補選,不是全港公投,其他四個選區的選民,並沒有語話權去決定,要不要守住議事規則。其他的選區有朋友說,現在本土派的做法,是綑綁着他們,一起跳下懸崖去自殺。

政治,一天都嫌長。梁六被揭不是本土出生,驅蝗變成驅己,本土論述的貧乏,立竿見影。18%的選票會溜走多少,還是未知之數,且今次應有不少是投給梁六的個人魅力,多於本土武勇的情懷,本土的實力,到九月剩下多少,還是未知之數。

佔中退場,Java退黨,辭任立會,騰出議席,啟動補選,公民出選,其他泛民協調讓路,卻殺出一個本土派。旺角黑夜,警方調低警力,造成傷患,然後高調緝捕疑犯,亮出本土着作「證物」,本土派民情突然看漲,分薄了票源,加上財爺派糖,建制派補選險勝,在立會更改議事規則,最後一刻,「鈺成」好事,689挾剪布之功競選連任,在中央大力支持下當選。

現實遠比想像中離奇

沒有證據顯示這是幕後人精心編寫的劇本、企劃的如意算盤,但當中我們是否可以全盤否定這些獨立的事件,完全沒有關連?不能說當中所有人都是共謀,不過有人要借力打力,也非沒有這個可能。

犬儒的人會說,這是陰謀抹黑,證據何在?要知道,在實際的運作上,一個眼神,一段不着邊際的對話,已經有無限想像的空間,延伸的行動。

回說電影,這個處境,不禁令人聯想到《十年》裏郭臻導演的《浮瓜》篇。

不是「本土派」出品的本土電影《十年》,五位年輕導演以無比的勇氣,以不可能的預算,爆出了一個不少的奇蹟,且還招引到國家宣傳機器的不少聲音。被提名香港電影金像獎的最佳電影,也迫使內地的傳媒不敢直視。

《浮瓜》裏的兩個殺手,受僱於強力部門,要解決一個建制派的議員,事情發展下來,國家最後頒布了國安法。影片誠實地的訴說了對未來的憂慮,說是未來,也可能近在咫尺。

不過現在影片的處理,不無局限。讓觀眾在全知的角度,來旁觀全部的事實,會把真實的事情簡單化。實情是,當真有這樣假設的處境,也不會在光天化日、明刀明槍的情况下發生。每一個在棋局裏的人,都不可能看到事實的全部,每一隻棋子,只是執行簡單的任務,可是加起上來,就是棋局的一着。所以在阿倫柏古拉的《驚天大陰謀》,沒有人知道深喉是誰;在梅維爾的《獨行殺手》中,刺客阿龍狄龍,亦不明瞭背後委派他的力量。

要提升浮瓜這個概念,有一種做法,是乾脆以殺手的類型電影處理,買兇的人,身分成謎,要殺手去殺一個不起眼、不相干的人,隨後官方披露,死者/傷者有特殊的政治身分,最後新聞公告,國家頒布國安法。

現實遠比想像中離奇,好電影的作用,是可以深化思考,避開過於簡化、淺薄的導向。

疑點的利益,永遠要歸於強權的彼岸。

一個熱血但清醒的公民,永遠要站在建制的棋盤之外。

228的浮瓜,不就是新東的選民嗎?

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6年3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