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8.三年後的白雙全,傘後有展

收到白雙全pm說「我展一系列傘運之後和療傷有關的新作品,有興趣請來看看,展覽到12月3日」,想到上次訪問他,已是幾年前,在某地,海邊風大,躲在展場旁餐室,他打開筆記簿,一講就個多小時。其時香港仍算美好。幾年後,六一三、六二二、六二九、八三一、九二二、九二六、九二八……幾個日期,幾十個場口:要衝嗎?猶豫間已被人推到前線捱打。「勇武」口號,愈叫愈縮。身體傷了,心靈傷了,三年至今,無藥可醫。

筆者從來不覺得「藝術」與「社運」有互相介入的時刻──它們向來是共生的。後來從劇場工作者甄拔濤一篇文章印證這想法。他在世紀版寫倫敦一場「不服從之物」展覽(〈物件不服:從世界各地示威物品展覽〉,2014年10月24日),讀到反抗運動中的實用物、加工品,一概視之為藝術,欣賞它們的創意,更令我見識社會運動力量之大,不在於它成不成功、有效無效,而在於它改變人心,為尚未覺醒的公民上一堂課。

藝術家在社運中,不會問「然後呢」,只會問「做什麼」;藝術創作在公眾裏展出,提示運動有何意義。它的出現,字體端莊與否,都不在判別它是藝術與否的評分欄;從這電燈柱掛到那電燈柱,如何綁住、打什麼結才可穩住它的形態,面向哪個方向才接觸最多人(於是有了橫幅、天幕……);路障如何架着,才確保拖延對方清除的時間(於是有了「小聖堂」等建築)……凡此種種,每想到當日目睹的作品,都不覺得運動成果有何重要;反抗力量難團結,對方力量如此大,事已至此,重要的是,我們到底如何思考街上曾出現過的作品,從它們記錄的事情中,倘有下一次行動,我們可怎樣做。

九二六、九二八過後,我每天都穿運動服裝,精神特別緊張;現在想來,我只捱一次胡椒噴霧和催淚彈而已,卻有好幾星期沒睡好,深夜在街上追逐,密切留意臉書何時何地,行動無指揮,到了現場才知道可以幫什麼忙。不安、不確定,卻知道那刻不站出來,愧對下一代。一人一雙手的力量多微小,不重要的;每人一雙手一個身體,在街上,就有力量。運動是失敗了,留下來的衫褲鞋襪、遺失了的傘、見過的人,可以說成傷痕。從來沒有跟朋友說,有幾晚見識「新秩序」後的不安;今天似有偏袒執政集團的種種說法及刑罰,都因「新秩序」所致。這不再是心理的傷,而是社會的傷。

要注意的是:白雙全不是說「療傷」,而是說「和療傷有關」。藝術作品當然可以「療傷」,不過既然白雙全只說相關,那就不能說它有療效吧。若有人觀展後,覺得那就是「療傷」,甚至相信觀後就可以療自己的傷,去看醫生好了。白雙全要做的,興許是個人療傷;看過展覽陳述後,幾可確定,他要做的,是「記者」工作,例如旁聽然後繪畫,例如藉藝術行動接觸各界,不過不用每時每刻交差。他做的是「作品」,創作時間自決,發表途徑自決。臉書可見,成果足可展出。

傘後有書、有藝術品、有人訪、有獄中書,凡此種種,都在推動讀者的思想:前進/原地踏步/後退/出走,都是人的自由。白雙全在做的是,提醒我們,仍有空間的,仍有時間的,仍有方法的。

仍有希望的。

(文:周樹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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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ris Evans、白雙全:雙個展

展期:2017年9月23日至12月3日

地點:Para Site藝術空間

地址:香港鰂魚涌英皇道677號榮華工業大廈22樓

電話:2517 4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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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於《明報》世紀版(2017年9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