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紮師兄:重臨舊地

九月二十八日,當夜更,開工的地點就是我考到保安牌後第一次上班的地方。有一種回到從前、回到最初的感覺。一、回憶是政治問題:近日網上有不少媒體及朋友都在回顧兩年前的雨傘運動。雖然回首總是令人隱隱作痛,特別是那所謂「失敗情意結」,更令不少人鑽入了死胡同而終日鬱鬱不歡,看不到未來與希望;只有死力的進,而失去了柔靭,生活不如一張薄薄但耐用的紙巾。但是當大家用上兩年時間的距離去看過去,原來討論的彈性都可拉闊一點,莫名的事與糾結始有機會導向新的問題意識。我常常感到活在這個什麼也要快人一步,口快過個腦,即使跌死也在所不計的城市,對事物的判斷往往也缺乏了足夠的深廣。許多事都未經檢討,錯誤與悔疚也無止境地重複發生。這不是檢討反思不可能,而是關於不容許的問題。容不容許你去想,容不容許你這樣談,骨子裏其實是一個政治問題。二、歷史中的平民面容:一年前的九月二十八日期間,我剛考到保安牌,當了師兄。那時社會氣氛還是很低沉,有一些人還在追數般樂此不疲地攻訐;有一些人卻在苦思着城市未來要怎樣,如何在議會事上鑽出一個可能。我卻和一些朋友左穿右插,想要了解以前不認識的社會階層人和事,他們的生活如何。原來換了身位,或把自己投入多一點的經驗場域裏,眼界和看問題的角度真的可以與光抱着書本或站在講台上有雲泥之別。如此說來不是認為自己高瞻遠矚,反而知道想望高處不是自己那杯茶。聖經中常出現的家譜,上連始祖阿當、下接耶穌基督那條線,很少以榮華成就來描寫的;出現得最多的詞句其實是:「這個生了那個,那個生兒養女,活了一百幾十年……」。這些不值一哂的生平描述,就好像我過去一年所接觸的師兄師姐們,過着被動和主動半隱身於世的生活,只是沒有了他們,世界會是不一樣。三、黑夜暗角的兩三言:一年過去,回到從前當更的場地,見到以前保安公司的師兄師姐。他們由高層到底層,面孔已大變更了。據同行間言傳,這所保安公司待遇很差,洗人唔使本,又愛拖糧,雖大但沒人情味,以致人事的流動也很快。這點我稍有經驗,故知道此評論雖不中亦不遠矣。當天我服務於另一公司,但整晚當更時也在試着留意找找,看會否碰到曾經相識的師兄師姐身影,結果一個也遇不上。我看守着建築物後門的某梯間,那兒沒有閉路電視,出入都需要查證核實身分,沒認可證件的人一概不得進入。同區域看守的,也有過去保安公司的兩名師姐,一名低級的,一名肩上有三柴,她們主要是看着後門兩個主要出入口。三柴師姐偶爾巡到我身旁,跟我寒喧幾句。師姐半帶揶揄的口吻問我:「守樓梯啊?」我回說:「是確保上落行人安全,不讓不知名的人進出,很神聖的!」說罷,我們彼此微笑一下,各自又回到自己的崗位去。四、走漏了眼要補鑊:過了一陣子,同時僱用我們兩間公司的大廈主管也四圍巡邏,看看是否一切妥當。就在那時候,給他看見一名不知怎樣混了入來的男子神情恍惚,四處亂逛。由於主管與我在開工前互相打過招呼,互相交換過名字,當他看到這男子時,便向我做手勢,表示要將此人趕離該位置。該男子逢門必試入,遇到疑似通道時又會試圖鑽進去,但一切都無意識地進行似的。故我推斷該男子是從後門以外那無皇管多人經過的通道,誤打誤撞進了來,然後又想找出口離開。有點像失暈的麻雀飛進了室內,望到白光就想加速衝過去,但最後原來當頭撞向了清潔乾淨的玻璃一樣。兩名師姐原本是把守着那主要後門的出入口,但按當時情况,我馬上走到該男子面前,二話不說便引帶他到出入口,把他送了出去。師姐驚覺她沒有守緊崗位,走漏了眼,也急步隨即走回門口站着,立即收起閒着悶着的心情,打醒萬二分精神。五、長夜沒有浪漫:一切都在倒數工時中度過。不論新舊公司,完成工作時大家都會互相對說:「無驚無險又收工!」如此的生活不能用平凡來形容,更多應是麻木。給自己服幾口麻醉劑然後上班,時間會快一點過。若你問我政治為何?它是容許與不容許的界線之爭外,應該也是關乎感覺的問題。兩年前至今,這個城市至今積累了多少仇恨與亢奮,也有更多的無感。故此有理無理,誰在說謊,這些政治的醜陋面,各式的剝削與不公,再不能觸及人的情感,或構成不對稱的情感。不是本來無情感,而是政治把情感掃到兩極,令愛惡變得過激或過冷。當描述一名師兄師姐的日常生活愈來愈不能被政治介入,與政治無干時,或許也在說明了政治的強力已走到一種唯我獨尊的地步。如此這般,當某愛出賣工人的工會在鎂光燈前咬牙切齒地說成功爭取某男子許下諾言會兌現其諾言時,我便知道這是永遠無望的承諾,是另一騙人的大話。作者簡介:大專兼任教師,傳道人,考到保安牌,做咗師兄!(隔周刊出)編輯:曾祥泰fb﹕http://www.facebook.com/SundayMingpao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6年10月9日) 佔中 後佔中 傘運兩周年

詳情

新紮師兄:承傳立新

從網絡群組中,收到一則聲稱為「秘密」的信息。「現時保安兼職時薪:屋村:50-55商廈:60-70展館:70-85」看到這則信息,我即時「嘩」了一聲。(其實只要生活在香港,近年要驚訝的事已多到一個負荷不了的臨界點,不過仍然煞有介事地選擇以「嘩」作反應,是因為不想對着荒謬和不合理時,輕言放棄對對錯的感受與關注。)哪有這麼好的炒散薪酬呢?若我要等到這樣的出價才接job,我想我取得保安牌至今,應該都沒有什麼機會發市。按我的經驗,上述的「筍價盤」遇上的機會極低,又或者除了有手有腳外,還要有把口,再加上一副好身手,在人脈網絡都能接通下才會遇到。曾跟一些師兄師姐談及炒散的薪酬問題,他們給我一個很有趣的回應。他們認為有本事的人才能賺到上述的薪金,所以即使少過「秘密時薪」一點,也會毫不猶豫地接下工作。在他們眼中,這已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合理」回報了。再者,他們還會說判頭也要賺一點,甚至說到一個點,好像判頭不這樣賺是不合道理似的。然而架牀疊屋地中間抽水,正是我們未能經驗秘密公開正常化的原因。或者,打工仔總是喜愛站在同情關懷老闆的角度去想事情,去看自己。這好像是打工仔的宿命。一、無底線的退﹕聽上去其實很變態,打工仔的思維為何不是去爭取合理的回報,反而處處站在刻薄我們的老闆角度來為明明的剝削設想出一個個理由來?為何我們不會用同樣的力氣和腦筋把角色位置倒過來想?為何判頭和老闆可以無情地說打工仔加班有補水,付了鈔就能買起我們的勞動與時間,並理直氣壯地指打工仔爭取立法訂定最高工時是不切實際,是非分之想,甚至妨礙香港發展?但如此的香港發展之於打工仔究竟有什麼意義?我們總是與分享成果無緣。對着沒心肝的老闆,我們何竟仍一廂情願去為他着想呢?這樣子的做法,不就是明明將自己的良心當狗肺,癡心注定成玩偶麼?今天你跟老闆談情,可老闆不受這一套,你就掉了對自由市場講求公平交易的原則,並急不及待自貶身價送上門?二、關懷的階級﹕人類學家大衛‧格雷伯(David Graeber)曾就上述的情况提出了有趣的解釋。他首先引用女性主義及心理調查報告,說明工人都有傾向為他人着想而忽略自己這普遍現象;繼而指出受僱工人不論性別,本身都是以替僱主解決問題為己任的,所以工人在情感與特質上,其實可說成為一種關懷的階級(caring class)。反觀地,資產階級就是能用金錢兌換遺忘與無情權利的人。然而現今社會日益個體化,工作的意義與工人間的團結都受到巨大的扭曲與挑戰,這令到工人作為關懷的階級的內容也出現了被掏空的情况:工作價值無從說起;工人不再能彼此支援生活所需;而工人組織被去政治化,亦造成了社會的不公無法修補。三、還抱着舊夢?其實工人這種關懷的階級不是一天造成的。它藉由世世代代被灌輸「工作本身就是美德」的說法所支撐,這與我們由小聽到大被教導要辛勤認真工作是相通的。我們不是一直就被訓示做人不應該斤斤計較、要抵得諗,正所謂人人為我,我為人人嗎?故此,老闆給我工作我應感恩,且應視之為一種磨練意志、育人成材的難得機會。還有,我們不是常聽到有人說實習生無酬是理所當然,給外籍傭工加薪一二百元是皇恩浩蕩,工人多求加薪爭取更好待遇其實是貪得無厭這些「香港核心價值」嗎?不過當我們誠實地設想一下,一名文員每天對着貨單與數字,請問這樣的工作本身對她/他有什麼意義?又想想稽查員,他/她賣票查票,也不過是數秒的過手操作,不斷去做的話,究竟其蘊含着什麼宇宙真諦呢?事實上,我們現代的勞動不過都是乏味和無意義的機械化重複動作。薪金以外的意義,基本上都不由得我們去談去想太多的。隨着實業工作買少見少,金融地產取以代之成為主要經濟支柱時,可讓我們實現關懷的機會也大大減少了。我曾做過建築工作,參與樓宇營造,當看到樓宇蓋好後一個個家庭入住,那份滿足感可十分大。不過,這樣具滿足感的工種也不多了。對一個今天投入建設高鐵的工人而言,能獲得滿足感的地方其實相當離身甚至沒有,反而每天親身體驗的惡劣高危工作環境,一個又一個犧牲和受傷的記憶,構成了他所面對的現實。如此的勞動其實一點都不豐富暢快。在工人的心中,着緊的往往更多是薪水與生活之間的關係,終日盤算能否養妻活兒,如何免於受傷。四、破舊立新﹕工人階級的生活要煩惱的事夠多了。當微薄的薪水遠遠追不上實際憂慮的增長速度時,工人都自顧不暇,為求有工開,一切皆是但。我們再不能以在工作中體現關懷美德作為定義自己的考量。我們就只有自己,沒有過往工人階級團結的相扶和群體認同。我們曾經想像的共同建設社會,此刻都變得自說自話。這些都使得我們感到一種處身大海中漫無目的地飄浮升降。不想這樣嗎?有保安工人在手機群組內分享經典金曲尋找知音,尋着了就高興地再多貼兩三首,直至被管理員斥喝停止才罷休。有的則散播愛國愛黨言論,指美帝對我國虎視眈眈,國人在黨主席的領導下已進入史無前例的歷史高峰,着同志包容國家未盡善之處。誰知言論已是三四年前的舊帖,結果還如金曲一樣重貼翻炒。雖然這些都不過是少數,但這些少數,和與他們不同的大多數,究竟還有多少尚可看到工人之價值與意義?還是我們都只能當一個沒有明天和期盼的身軀?吖,近日我聽到有好幾位文化界的好友都拿了保安牌,想為工人二字作承傳立新之工。也許未必能堆沙成塔,但重鑄關懷,再接再厲,仍然是堅揪無比的。文:余在思 工人 工會

詳情

偏要說小販

對不少打工仔及活在底層的市民而言,新春都是一個好日子。不光是因為有幾天假期可以休息鬆鬆,更重要的是我們可以在種種既定的社會議程規範外,重新體驗別樣的日常。一、更新氣象:師兄師姐早於一至兩個月前便努力爭取,跟主管申請新春的假期及工作安排,務求能與家人團年、開年,又能與駐守樓宇的住戶恭賀新禧逗利是。那個紅封包,對精打細算的香港人來說,是一年一次的例外,樂意豪爽予他人。對平日只賺取微薄薪水的保安員、清潔工,那一兩天收到的一千幾百塊就是難得的花紅。今年,我也為大廈的師姐師兄和清潔姐姐加大了利是,衷心祝願她們幸福健康,工作順利。打工仔們初四至初七啟市。回到工作間,老闆、同事們也會互相送上利是祝賀一番,寓意新年新開始。當天的工作,在繁忙中多了一點人情味,多了一點常欠的祝福。除此以外,正月初一至初三,不少底層生活的市民,接着年宵花市的墟期市集熱,搖身一變當上小販,趁着幾天紅日賺一點快錢幫補生計。他們把一輛一輛搵食車推到路上,把已死的街道復活,有意無意地參與了重奪公共空間的政治抗爭行動。然而,隨着旺角衝突事件被政府及建制派以暴動定性,配合警方後來既無知又荒謬的濫捕,並討論焦點受困於暴力與非暴力的形式之爭,以及跟月底新界東立法會補選將至混為一談,令到新年藉小販帶來的新氣象與政治想像,又一次被隱藏和壓下去,整個社會進入更封閉的狀態中。這可不是偶然的,因為不單是旺角,還有政府建制不成比例地忽視的屯門良景黑幫暴力驅小販事件,都快速地取消了對小販的討論。不論是政府多重標準的判事執法,或民間的爭論,都將社會焦點從豐富的小販,轉到片面的暴力論述中。二、為何是小販:針對當下香港走向鬥爭的死胡同,其實小販幾近包羅了所有解放政治場域的元素。近年社會都十分關注「本土」,並以它來形容一切反抗運動以及時髦潮流,研判激進行動的合法性。但本土是什麼?答案好像多從它不是什麼來推演。我們都清楚自己不想成為怎樣,但究竟要怎樣,卻又苦無出路。也許在小販裏,我們可找到思考本土的新起點。小販具本土性皆因小販是十分本土的,本土到可由一個區,幾條街來作界限;亦從一個區和幾條街中有機地生成。而且小販的本土從不排他,開放程度是近乎來者不拒。他們的叫賣方式是真人發聲,口耳相傳。市場行銷的達人們告知,大眾媒體賣廣告,只不過在傳達品味與想像上的情感;要數最有效的宣傳,莫過於口碑。小時候幫襯小販,最愛吃的是炸南瓜、炸魷魚鬚。一個紙袋包着熱騰騰的食物,有鹹有甜,外脆內軟,口感十足。長大之後上日式料理店,才知道有種烹調叫天婦羅。不論是中式或日式,小販早就給它賦予了fusion的口味與效果。小販除了從空間上具本土性,在內容生產上也具本土創意。更重要的是,這種本土創新與改良的特色食物,是從人來人往平等的勞苦大眾間,經年累月地發明出來的。可以說,它為知識累積提供了不亞於嚴謹學術討論的方法論。它本身就是一項長期的研究工作。反觀政府與地產商聯手將街道變成行人通道,再將民間生活經濟空間變成雪櫃商場,令一切便宜的共享淪為中上產階層的品味價值。這使得我們今天吃東西,是先食環境後吃食物;而取決食物的選擇及味道優劣的,則從誰能租下一個商舖來決定的。三、(非)暴力抗爭:新春在屯門良景市集因小販擺賣而發生的黑社會毆鬥事件,我認為其嚴重性與旺角黑夜事件不相伯仲。受託於領展的建華集團,用「管理員」來清理市集四周的小販。那些用暴力把人打到頭破血流的「管理員」,警察以私人地方無權執法為由而袖手旁觀。保安員寧插水不會主動攻擊師兄們看過「管理員」的勇武暴力片段,異口同聲認為他們是非一般保安員。因為任何情况下,保安員遇事第一時間是通知主管,而非自把自為單獨行動。再者,保安員多是錫身務求長做長有,所以會盡量迴避任何暴力行為。迫不得已時,頂多築起人鍵阻隔群眾,最盡的都是合力把人抬離現場。一般情况下,保安員寧可插水,也不會主動攻擊。道理很簡單,雞碎人工,東家唔打打西家;簡單易做一點的崗位,要搵實搵到。唯「管理員」若是受聘於特別任務,那就別論。這包括要求年輕高大好打得,儀容跟警察差不多等等。當主張暴力沒底線,抗爭無分寸的政團,跟說話無需再負責任的政府,都視「暴力」為最具力量的方法把大眾吸進輿論漩渦的時候,我們其實又錯過了一次讓公眾討論小販的機會。為什麼說旺角有「魚蛋革命」,到今天卻變成了只有革命沒魚蛋的討論?為什麼良景市集黑幫打鬥是因小販而起,到頭來小販又再急急消失了於公眾視線範圍?我們的城市已不常有小販與市民一起,像在新春期間高興地重奪公共空間,分享著以庶民智慧而書寫的本土實踐。所以當政府官員說這不是小販問題而是暴力問題時,我想,我們更應盡己能力大講特講。作者簡介:大專兼任教師,傳道人,考到保安牌,做咗師兄!原文載於2016年2月21日《明報》星期日生活 良景小販

詳情

新紮師兄:保安新丁製作班

「你今年不來,明年也要來;明年不來,五年內你都會來。」保安員證書培訓課程的導師如是說。一、領牌這回事坐進一個細小的房間,一部實物投影器、一部四十吋的平面電視機、一部分體冷氣機、一把掛牆電風扇和二十餘張椅子,我就在裏頭與不相識的人連續兩天,共十六小時上了一個密集的資歷認可課程,之後加一小時五十題選擇題考核,取得六十二分或以上,拿到一張由保安及護衛業管理委員會認可的「合乎質素保證系統標準」,俗稱「優質保安證書」。甫一進入課室,導師便向我們介紹課程,說修畢這課程取得證書,即可向警務處申請保安牌,拿着這兩份文件,就能從事保安員工作。她隨後便拿出一疊表格,說培訓中心可代辦保安牌,「那個牌警務處收你一百六十元,其中五十元為行政費,申請若不成功,會退回你一百十一元;現在培訓中心收你二百元全包,還包你五張證件相;牌照三個多星期後寄到你家,不用自行前往軍器廠街領取。」多麼周到的一站式服務,令你難以抗拒地投入這個勞動市場吧!從導師坦白且半帶粗話眉飛色舞的傳神演繹,道出那保安證書課程暨考試的二百五十元和警務處簽發的一百六十元保安牌照,不過是包裝後的「陀地費」而已!「以往警察收黑,廉政公署成立以後,就以這些資歷認可和簽發牌照的方式向你口袋裏取錢。」每個保安員都是受《保安及護衛服務條例》(第460章)監管的,無形中,每個保安員其實都是警察監控社會功能的延伸。不過申請了保安牌照,保安員仍與普通市民無異,說到底還不過是拿一張許可證去打一份工。「資歷架構認可」這貌似專業化的美名,骨子裏就是從低層勞動者身上多取一點着數。這不無社會的荒謬,因為在1996年6月1日前,社會上還未大規模有系統地監管保安工作時,我們熟知的就只有在銀行門口拿着鳥槍站崗的護衛員,以及上了年紀的私人樓宇看更。上世紀九十年代以前,舊式唐樓的保安是由樓梯舖租戶幫眼充當的,如今每房間每兩天二十多人的製作過程,造就了堆山般的年輕新力量,投進這工種這階層中。二、現代社會中的人肉長城持牌保安員是一個很年輕的工種。導師多次重複現在多達一萬五千空缺等着我們。保安工作之所以新和多,與本港房屋及服務業發展有關。不論公營或私營的樓宇屋苑,由停車場到各幢大廈的大堂,都會聘用保安員駐守及巡邏。大型的活動及展覽,主辦機構也會請來若干保安負責維持秩序。近年許多收地重建項目,市建局、港鐵和發展商也會臨時僱用一百幾十名保安員築起人牆包圍示威者。一點也不誇張,我們走到街上,可能隨便都會碰到值勤或休班保安員。試想想,一個社會中有多達數萬名叫保安員的人,他們究竟在做着什麼?要知道,保安員的職責是不包括撲滅罪行和調查罪案的。對!是不包括捉賊和查案的;所以保安員若遇到有罪案發生,或聽到有人求救,她/他要做的其實是向保安主管匯報,而非單獨行事。我們要學習的,多是一種應付式回應,和什麼時候都不要做什麼的原則。如此要求放棄個人意志,講求服從上級的工作,有形也有折扣地模仿了警察的紀律;除此之外,保安員就是多了一把口和眼,填補了閉路電視所不能發揮的功能。在鄰里不再守望相助的生活裏,「先生貴姓」般的簡單問道居然可以生產出數萬個就業職位,確實是服務型經濟的魔法。新自由主義的社會來到今天,有權管理和策劃的人,都在不斷製造出大量對社會無用的工作來,為要減低失業率,但更重要是同時擴充了他們繼續牟取利潤的機會。新增工作的性質卻愈來愈模糊不清,保安員跟物業管理的分別是什麼?她/他跟電話接線生有什麼不同?危機意識在人與人疏離的關係中誇大後外判了,保安員就為了那些萬一的意外而存在似的,但其實更多時間他們不過是會發聲叫早晨和晚安的人肉紙板。三、保安員的身世和身分說着好像很坎坷,但一份不要求你用腦,只要你肯用時間換薪水的工作,其實也有它的吸引力。與我一同上課的同學來自不同的背景,男女比例參半,有來港差不多滿七年的新移民、有退休消防員、有家庭主婦、有上了年紀的。他們都不是閒來沒事幹。從大家的交談中,原來各有自己的搵錢網絡。有正從事維修船隻的工作,也有打地盤工的。彼此一開口就好像他鄉遇故知,談得不亦樂乎。不消三兩句,便交換了電話,互通了各工作的接頭聯絡單位。培訓中心除了提供保安證書課程,還有別的水電等技能教授,我們有幾個人對開鎖課程有興趣,一談便算到成本效益去:花多少錢上課,要開多少個鎖才能賺回來。你來我往的交頭接耳,盡是社會底層生活的語言。這裏不談工作如何異化,能賺多點便多點比一切更實際。大家望不到發達的一天,只求心安理得靠着雙手在最低工資中奮鬥。消失了的街坊街里,有點在他們中間重現。在這沒意義也可想像沒趣味的保安工作中,我意識到在人肉市場賣時間和賣勞力的,都在某意義上被社會遺棄的;然而大家的面目在這大海裏,仍是清晰的,意志仍未被磨平,喜怒哀樂瀟灑表現,不會買你怕地向內心收得密密實實。大家來上培訓班的目的很清楚,正如導師說:「我們在座各位,遲早都要來這裏上課考牌的。這就算是為自己添一件爛棉襖,要找工作時也可以拿來頂檔。」這件爛棉襖正在包着愈來愈多有名有姓的你我她。社會上也不斷用一件又一件的爛棉襖,模糊了底層眾多工種的獨特界線。保安員,究竟你是什麼?擱筆之際,收到警務處牌照課發出的保安人員許可證,意味着我可踏上尋找身分的大道上。原文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 工人

詳情

余在思:又益左大型發展商 — 反三堆一爐

三堆一爐是日三時,又過財委了。簡單一說:現討論撥款申請,合共300億大元,未包屯門堆填擴建費。拉布,反對三堆一爐的理由,不單是我們要不要焚化爐及擴建堆填區。退一萬步最後都係要建,也要建得明明白白。要死的話,死因都要知。我可以輸俾不公平的功能組別結構,但總不能輸掉道理。一、三個堆填區的營造和管理均涉及新地、新世界、中信等地產商。他們過去十年八載,在廢物處理上都漸漸與跨國大企業合作壟斷市場。現在擴建堆填區,將軍澳堆填的營辦商和管理便是新地持有20%股權的翠谷。同時間,新一期的日出系列,亦由新地中標。這種用公帑去擴建堆填區基建,最後優化了地產物業,如此利益輸送,怎能讓它通過?二、興建焚化爐又是另一壟斷的大白象。曾試過短短三個月內,興建焚化設施的營造費用由150幾億急升至180幾億。試問誰能如此獅子張大口?豈不是獨市生意的焚化爐營辦商?香港將會建一個全球最大的焚化爐,環境問題固然一籮籮,誰入標競投,政府如何判斷評估中招?這些數據公眾全不知情,也無從作出監察。可以肯定,若建此大白象,必定會超支,屆時又被噤住搶。三、源頭減廢、回收工業未做好,現在便又擴建又起爐,這種一步到位的做法,只有子孫承受苦果。市民大眾生活上都認為可減則減,減廢環保是大勢所趨,但政府放軟手腳,急推末端處理,只能又一次見到益左大型食肆、大型地產發展商。他們只需繼續付超低的廢物處理成本,便能賺個滿堂紅。工資他們不加,處處賺到盡,在廢物處理上,何以也要因功能組別之故,使他們再進一步?反對三堆一爐,在財委會上要討論的,絕對有許多未講清楚的利益瓜葛。拉布,就是為此。(標題為編輯所擬) 環保

詳情